第1章 一、见风
“云卷深秋，懒倚危楼，笑语飞袖杯酬影，高阁见江鸥。”
清轻柔美的唱腔在烟波中迷离，岸边人影幢幢，灯火恍惚，隐隐可见兵刃反射出的寒光。
“细作在船上吗？”
“嘘——”答者压低了声音，偏头示意方向∶“有人见着他朝那边去了。”
歌声虽美，在这紧张的气氛下却像一记重锤，不时敲在心上。
“为何不清空江景阁？若消息外露……”
身着弟子服饰的男子似乎有些不耐∶“二少爷在阁中。”
问话的人讷讷，向高处遥遥望了一眼，可惜雾气浓重，什么也看不清。
小舟横于江面，默然肃立。船舱里黑暗湿臭，云行暮听着外面的动静，兀自静坐调息，引导灵气游走三焦之间，只是经脉干涩凝阻，几息过去，灵府还是空荡荡的。
云行暮漠然，划破胳膊以血为引，借了些许灵气附体，冲淡了多年积累的寒凉。
体内蛊虫蠢蠢欲动，几欲破皮而出。
云行暮低咳两声，掩去喉间黑血。他取过秋声梧，掐了剑诀试着醒灵。剑身篆刻的纹路微微发亮，又迅速暗淡下来。
毕竟不是他的剑。
时间不多了。虽说莫显微定然不会假手他人，但难保莫峰不会发觉莫见隐命灯受损，强行出关。
不能回应的灵剑与废铜烂铁无异。云行暮神色淡淡，提剑走出船舱。
“贼人在那——”弟子们站在岸上，有人眼尖，大声呼喊道。
云行暮立于船头，江风四起，雾气渐渐隐去。衣服上的血迹已然干涸，结成大块阴影，远远看去，仿佛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在江中飘荡。
“魔修……魔修！那人是魔修！”惊慌的声音响起，迅速在人群中发酵。五年前那场大战的阴影依然缠绕在人们心头，留下深重的梦魇。
烟波浩渺，水雾冰凉。明月终于冲破了茫茫雾气，落下皎洁光辉，随着水波破碎荡漾。
此情此景，多少年没见了呢？
云行暮心中低嘲。从阁中翩然而下的人影挟着杀机，他兀自听着风竹潇潇，似乎毫不在意。
“看起来你早有预料？”
莫显微站在船篷上，侧头看他。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血气和潮意如同密不透风的网，云行暮没有转身，看着水面的波光∶“你是渔翁么。”
肯定的语气，又像带着问询。
“是或不是，都在于你。”莫显微不掩喜意，语调上扬。
“我不过一介废人，担不起如此抬爱。”
“话不能这么说，”莫显微戏谑道∶“你可是莫家的‘功臣’。”
莫家。多么冠冕堂皇。
云行暮无意纠正他的说法，只道∶“不及某条血脉相争的疯狗。”
气氛急转直下，莫显微冷笑∶“若非我莫家保你，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连霄汉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剑光，灵纹流转其上，试与明月争辉。
云行暮毫无惧色，终于正眼瞧他。
“五年前，莫楚两家联合，海波沈处唯我一人应战。”云行暮轻描淡写，略过那些血腥悲惨的过去∶“总不至于比当初狼狈。”
“是吗？”莫显微话音刚落，瞬间振袖出剑，肃杀中仿佛有雷霆万钧之势，幽幽道∶“可惜你已经不是五年前的天之骄子，而是悲惨的阶下囚。”
云行暮举剑迎击，秋声梧发出痛苦的呜咽，迫人的灵气几乎要把剑身压折，他咽下喉间血气，竟然露出一点笑来∶“你倒是一点没变。明明胜券在握，还使腌臜手段。”
这是指莫显微暗地里催动了蛊虫。
莫显微见着他的笑，不知怎的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又迅速被自己压下去。
不过是一个废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莫显微心神乱了一下，便被云行暮抓住破绽，一举格开连霄汉，反而落了下风。
“你……”莫显微正欲说什么，看到他受伤的手腕，顿时放下心来。便收敛了神色，循循善诱道∶“我不是为了取你性命给莫见隐报仇，你也不必担心父亲出关会找你麻烦。莫见隐废了我便是下一任家主，定然能护你周全。跟我回去认罪，父亲定然不会狠下杀手。”
云行暮不发一言，月光洒落，柔和地披在他的身上。
“你喜欢赏月，以后天天都可以看，我……”
“是了，你也想要我当契奴。”
莫显微被打断，心中怒气还未窜出，突闻此言，下意识回道∶“不是契奴，只是结契……”
“用血肉供养契主的结契。”云行暮嘲讽道，撕破了莫显微苦苦支撑的最后一丝体面。
“我不是莫见隐那个畜牲，你我只是各取所需，我会给你尊重。”莫显微抛出橄榄枝，“我知道你恨极了莫家，等我成为家主，我会放你走。”
云行暮看着他，却像是盯着皮囊之后那个阴毒自私的灵魂。做出保证又如何，做出承诺又如何？这个人根本不能交付信任。他设计让莫显微助他打破契枷，而后重伤莫见隐，逃至船坞。
莫显微为人阴沉歹毒，即便是纵容他出逃，也是为了在众弟子面前做出表率，尽心尽力捉拿“叛徒”，给重伤的大哥报仇，不愧是担当家族重担的好弟弟。
月色悄然，更衬得眼前人面容如玉。纵使莫显微流连花丛，阅美色不知凡几，也不得不承认，有的人即便低入尘埃，也与他人不同。云行暮没有说话。他的思绪却飘远。第一次见云行暮，还是在海波沈处论道时的惊鸿一瞥，后来……他在暗室中见着云行暮，那时无月无风，却恍然如残月浣血。此后他便上了心，最后发觉他那偏心的父亲和人中龙凤的大哥隐瞒的事实，既然他们不仁，也休怪他反击，也争一争这家主之位。
云行暮一动不动，似乎并未发现他在走神。
“我不信你。”清冷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莫显微隐有怒意，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当下也便不再留手，催动灵力注于剑身之中，急攻而去。
莫显微的剑法只能说是稀松平常，给了云行暮喘息之机。秋声梧在又一次劈挡下，干脆地延伸出裂纹来，直至一半残刃飞入江中，终于寿终正寝。云行暮手腕受伤，再也拿不住断剑，秋声梧脱手而出，掉落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剑都断了，你还在挣扎什么？”
恍惚间，这句话和五年前的那句质问重合。即便人不对，景不同，冰冷和血腥倒是一点没变。
但他不会再像当初那么回答了。
“我已经一无所有，可是你不一样啊。”云行暮轻叹，似乎意有所指。莫显微不知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也无意思考，径直攻去，决定一举将人擒拿。云行暮略略抬起伤痕累累的手，鬼魅般触碰上莫显微右手的灵脉。冰冷的触感比江风更凌厉，莫显微飞身后撤，想要摆脱即将到来的钳制，猛地发觉自己周身不知何时有了一层禁制。灵气一部分顺着灵脉延伸入云行暮手中，一部分流入禁制中，消耗越快，越是作茧自缚。
“你不是没有灵力吗！”莫显微大骇，身体里的灵气飞速流逝，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云行暮无视灵脉极度拉扯破裂的痛楚，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吃人的野兽，逼近莫显微的鼻端。他的手腕上松松绘着一圈符文，随着灵力的转移逐渐消失，也吸引了莫显微的目光。
莫显微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在拖延时间——他在改造残存的契枷，让自己成为契主。
“好算计！”他怒目而视。
“成王败寇，”云行暮嘴角勾起讽然的弧度，淡淡道∶“况且是你要追来的，我是在成全你啊。”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还有蛊母，还有……”莫显微生硬地停顿，他不能再暴露底牌了。
“你以为我会和你一起去死？”云行暮轻笑出声∶“你不值得。”
“你！”莫显微被困在原地，不由后悔自己为何鬼迷了心窍，偏要单独前来，又不断盼望着有什么变故改变当下的情景。可惜世事不如他愿，不论是出身，还是死亡。
月影偏斜，风停了。
云行暮收回左手，灵气凝结成霜华停留在手心。尖锐的棱刺割裂了莫显微的灵脉，他的额角渗出汗，情急之下道∶“别废我！我把母虫给你！你放了我！我保证……”
“你太吵了。”云行暮抬眸，冰花逼近莫显微的嘴角，已然割破了皮肤。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云行暮的面容，几分残忍几分可欺，扭曲的观感摄住了莫显微的心，他不禁颤抖起来。
他是真的想把冰刺塞进我的嘴里。
莫显微认识到这个事实，避开他的眼神，咬紧牙关，不出声了。
痛到极致，视野中混杂着纷乱的光，他闭上眼，模模糊糊想到云行暮应该是经历过的。
不止一次。
真是鬼迷了心窍，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些。莫显微自嘲，尖锐的疼痛划过皮肉，让他再无暇多想。
灵脉完全断绝后，魔气便在四肢百骸间流溢，云行暮面色不变，仿佛意料之中，用魔气将蛊虫逼至指尖。冰刺破开皮肉，挑出金线蛊。他用魔气包裹着蛊虫，放入莫显微的伤口。
痛楚中夹杂了奇异的触感，唤回了莫显微的神智。
阴云遮蔽了明月，江上顿时模糊不清。魔气快速集结，很快便浓如墨色。莫显微眼前一片翻涌的黑暗，没想到……没想到云行暮竟是魔修！
莫楚两家揭发海波沈处包庇魔修之事，一举将其拉下正道魁首之位，从此执掌正道牛耳。世人皆唾弃耻骂当初的天下第一门，唯独莫楚两家的子弟知晓真相。
然而海波沈处大弟子，芳波会上一举夺魁的非辟剑主，竟然在自己眼前轻而易举的堕了魔。
若非云行暮一开始便隐藏魔修身份，绝对不可能如此轻松的完成灵气与魔气的转换。
“竖子尔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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