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相伴（一）
苏明折离开后，长孙卿并未着急回去，她仍旧停留在丽春台。
长孙卿环视着丽春台上的建筑布局，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即是那漫天繁星，璀璨夺目。
在洵国的草原上，也有与这一模一样的灿烂星空。
多少年了？前生今世八年了。
这么多年以来，长孙卿都没有再回过洵国，亦不曾见过任何一个洵国的父老乡亲，生于洵国，魂归他乡。
长孙卿倚在围栏旁，仰头望着漫天星辰。
心事沉重，化作惆怅挥之不去。
寂静的夜幕之下，一个人影悄然踏进丽春台，玄黑色的衣摆缓缓顺着阶梯向上，直至停在栏边的那道身影后面。
“卿儿。”
突然响起的一声轻唤，把长孙卿的神思瞬间拉了回来，她惊诧之下回头看去，苏明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见到是他，长孙卿很快平静下来，他身边无人跟着，长孙卿索性也懒得起身行礼了。
她又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卿儿方才在想什么？竟这般入神。”苏明月转身在她旁边坐下，抬起手轻抚她披散在身后的发丝，鼻间似乎还能隐隐闻到淡淡的幽香。
长孙卿随意瞥了一眼肩后的发丝，视线随之在丽春台内扫了一圈，嘴角的笑却隐隐透着苍凉：“这丽春台啊，与洵国王宫中的一座亭台极为相似，听王宫里的老人说，那座亭台便是仿制中原的建筑风格，我儿时常与兄弟姐妹们在那处嬉闹玩耍，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踏遍千山行万里，然而却未能涉足故土，中原的山川河流再美，皆比不过故乡的一抹尘土。”
这半年以来她见识过春日里的姹紫嫣红、高山流水，江上的烟波浩渺，却不曾见过洵国那辽阔草原、牛羊成群的盛景。
苏明月默然不语。
她原来是思念故乡了……
他以为她才离开洵国两年不到，以为她不会那么思念故乡，所以便带她游览江南，却不知人一旦离开故土，思念便会无休止。
“日后若有机会，朕带你回洵国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安慰，又像是许诺。
长孙卿扭头看他，兀自笑了两声：“陛下是大夏天子，又怎会涉足洵国那样的贫瘠之地？妾不敢奢望与君同往。”
苏明月当即反问：“为何不敢奢望？”
长孙卿直直与他对望，他的目光分明很平和，长孙卿却总感觉有种无形的灼热，她不解地微眯了眼，回道：“陛下是天下人的君主，心怀黎民百姓，不能为妾一人所有，故而不敢奢望。”
“朕是天下人的君主，也可为卿一人所有。”
此时的苏明月眼神异常坚毅，眸光深邃，隐含柔情。
但是长孙卿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心神已然紊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苏明月这话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回应，苏明月便也移开了目光，转而抬眸望向漫天星辰。
“你可还知真心为何物？”
听见他的话，长孙卿心头微颤，明明已经快要陷进柔情之中，却还是生生把自己拉了回来，微扬嘴角扯出一抹讥笑：“真心是世上的无价之宝，但也可以分文不值，它会随着世事而变迁，注定不会长久。”
而君王之爱则更是如此，一切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
长孙卿不会再相信至死不渝的爱情，害怕失去所以干脆不想得到，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再不会奋不顾身只为一人。
纵然知道世上有真心，可长孙卿还是忍不住嘲讽道：“其实说到底，世上哪有什么真心……”
就像她，她便没有真心。
苏明月丝毫未曾因她绝情的话而动摇，反而轻笑着道：“吾之真心，长久不衰。”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却是对她的郑重许诺。
长孙卿笑着摇头：“我不信。”
“无妨，我会让你信。”
“可我无心。”
“不求有心，但求相伴。”
话音未落，苏明月揽在长孙卿腰间的手一用力，长孙卿便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反驳的话，嘴唇便已被他堵住。
宫巷里，苏明月横抱着长孙卿缓步走向流杯殿。
怀中的长孙卿只能与他相望，这辈子也只能是他的人。
流杯殿外，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立着一个人影，眼看着苏明月将长孙卿抱进殿中，而他只能隐匿于夜色中观望。
袖袍下的手慢慢紧握，心中的不甘又翻涌如潮。
夜夜承欢，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她当真不会为此动心么？为何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那么像一对神仙眷侣……
他刚离开丽春台不久，便见苏明月找了过去。
两人在宫中形影不离，还曾一起流落民间，同甘共苦，他感觉，长孙卿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苏明折忽然低声喊道：“子行。”
他话音未落，便见夜色中走来一抹蓝黑色身影，停在苏明折身后恭敬颔首。
苏明折声音缓慢地说道：“替本王监视她。”
“是。”君子行没多问，只应了一声。
苏明折转身离去，而君子行施展轻功悄然跃上流杯殿的屋顶，消失在深沉夜色中。
那道白影直往同明殿的方向而去，没再回过头。
自长孙卿入宫以来，发生的种种事皆不利于太后和他，长孙卿到底是何心思，苏明折还真有点看不懂了，只有让君子行去监视。
倘若她忠诚，便继续利用，若不忠，那便没有必要留着了。
君子行轻功卓越，在屋顶之间跳来跳去如履平地，最后成功落在主殿的屋顶上。他想继续往前看看殿内的情况，却见屋顶的边缘坐着一个人，是左武卫郎将常羽！
君子行为之一惊，在常羽还未发觉之前慌忙后退，直至离开主殿。
常羽武功高强，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被他察觉。
君子行轻功虽好，武力值却不如常羽，正面交锋必然吃亏。
在流杯殿潜伏了一个晚上，君子行都没能找到靠近主殿的机会，只是目光无意间扫过在主殿进出的侍女。
既有长孙卿的贴身侍女，也有专门负责在殿内值守的宫人。
机会是要去创造的。
初晨的阳光照进殿中，长孙卿便从睡梦中醒来，待洗漱完毕，重雪便端来一碗羹汤放在长孙卿面前。长孙卿大为不解，愣是盯着那碗羹汤看了好半天，这太后都不在洛阳宫中，难道还会给她送避子汤？
看见长孙卿一脸抗拒，重雪便嬉笑着解释：“公主，这汤可不是您想的那样，这是圣人专门让御膳房做的参汤，说是给公主补补气血。”
“我身体好的很，要补什么？”
长孙卿还是比较抗拒，但一想到昨夜之事，几番纠结之下便选择了妥协：“这当真是圣人让御膳房送来的？”
“是的！”重雪很肯定地点点头。
长孙卿双手捧起参汤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苦味扑鼻而来，不禁眉头微皱，又开始了踌躇。
最后还是一咬牙，将参汤一饮而尽。
这汤的味道跟她想象中的不同，虽然确实苦涩，但却是涩中带甜，口感极佳，喝下去也没有反胃的感觉。
长孙卿将碗放下，顺势擦了擦嘴角。
贞观殿中，苏明月还在批阅奏章，就见辛岁静悄悄的走了进来，他看都没看辛岁便问道：“惠妃喝了么？”
辛岁点点头，随后问道：“陛下为何突然要给惠妃补身子？那参汤可是……”
辛岁没敢说出来。
流杯殿的人是不知那参汤的功效，可他心里是一清二楚的，这是圣人专门找太医要的配方。
苏明月仍是头也没抬，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如若有了孩子，她的身边便有亲人陪伴了。”
也许……孩子也能让她留在他身边。
如果有了孩子，苏明月也可以拥有亲情的温暖，而今那些兄弟姐妹虽与他有血缘关系，却根本算不上是亲人。
他和长孙卿一样，在这世上都是孤寂一人。
辛岁没再多言，他不能体会圣人的心情，但他明白圣人的心意，多年无子或许可以在长孙卿这里打破。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都会有一碗参汤端到长孙卿面前。
长孙卿就很纳闷，苏明月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她的身体又没什么毛病，可当她想去找苏明月一探究竟时，启程回京的旨意突然就下来了。长孙卿没办法，只好先准备回京事宜，不过就是一碗参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洛阳到长安没有到江南那么远，但天子需要沿路休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长安。
这几日途中长孙卿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恰逢下雨天，天子车驾在沿途的一座行宫休整，长孙卿便让重雪去请来了大夫，打算开几副安神药。
大夫见到长孙卿时颇为犹豫，声称要先为长孙卿把脉才敢开药。
长孙卿本来是不情愿，不过就是睡不安稳而已，但是在大夫的一再坚持下，长孙卿最终妥协把手伸了过去。
那大夫把完脉之后大喜：“恭喜娘娘！您已怀有龙嗣，夜间才会睡不安稳，如此只需开安胎药即可！”
长孙卿：“……”
她居然怀孕了？
长孙卿愣了半响，默默与旁边的重雪对视，重雪也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即欣然跪地叩首：“恭喜公主！”
长孙卿还没缓过劲来，便让人送走了大夫。
看着自己那还未隆起来的小腹，长孙卿如何也不敢相信她竟然怀了孩子，而且是苏明月的孩子，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原以为喝了那么多避子汤不会再轻易怀孕，看来是她大意了。
眼下大局未定，孩子该何去何从……
长孙卿从未想过要与苏明月生孩子，如果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今后若想要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
看见长孙卿得知怀孕却无半分喜色，重雪很是困惑：“公主，您不为此感到高兴吗？”
她又道：“眼下圣人二十有二了，却无一儿半女，倘若公主能为圣人生下皇子，今后定能继承大统，公主后半生也可高枕无忧啊！”
长孙卿半卧在榻上，眼望着窗外飘落的树叶，满腹愁思，“你应知晓为何圣人这些年来会没有子嗣，后宫风云涌动，太后虎视眈眈，怀了孩子又能怎样？我自己都是朝不保夕，哪有能力护孩子周全。”
说实话，这孩子她不想要。
但既然会怀上，那也是种缘分，所以长孙卿现在很纠结。
重雪摇头道：“圣人会保护好公主的！”
长孙卿笑了笑没说话，人生在世谁都不能依靠，只能靠自己。
由于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长孙卿只能吩咐身边的人暂时不要声张，以免招来祸患，待她考虑清楚后再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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