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百里怀之所以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原因。事实上，无论天机或者雷炎都可以看到，有那么一瞬，斗穹天道的主人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巨大水柱毫无先兆地从枯井中冲出，苍龙般直上九天，不知名的力量夹裹着丰盛的水猛烈爆开，只一个眨眼，四野就变为泽国。

　　那样充沛得近乎凶暴的力量，将百里怀精心布置的一切瞬间抹杀，像成人一脚踩烂孩童小心翼翼搭就的积木楼阁。

　　这样意想不到的异变，几乎让所有人都呆在当场——只是几乎，天机与雷炎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是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这两位来自异世的奇客，在百里怀还陷于惊愕与难以置信的时候，已双双走进狂暴的水柱。一紫一青两个身影在涌动的水流中依然清晰，丝毫不为那不知名的力量所伤。他们施施然立于水龙之中，向世人昭告他们为彼岸所接受。

　　仿佛忽然记起什么，水中的女郎遥遥向元夕伸出手，明丽的眸里似有千言万语。

　　元夕没有犹豫，走过去，握住那只破开水龙探出来的手。

　　她知道这是最终的告别了，从今往后她将再也见不到这个扎着包子头的娃娃。

　　“我会想你的。”元夕轻声说，“我想不用多久，我就能去你们的世界了。”

　　女郎唇角一翘，紧了紧元夕的手，元夕心中一动，清晰地感觉到有细细的话语从两人的相握处传入她的脑海。

　　元夕猛地睁大眼。

　　“你说的是真的？”她低低地问，因为太过激动，甚至忘了用通心术，直直地将疑问说了出来。

　　女郎眯眼一笑，做了个口型，同时眸光一瞥西面的某一角。

　　元夕的心砰砰直跳。转机竟然就这样迎面而来，这样突然，让人忍不住怀疑这会不会只是个美丽的谎言。

　　但小天是不会骗她的。

　　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女郎唇边笑意加深，相握的手忽然向前一送，将元夕推开去，然后轻轻收回了手。

　　“要走了。”曾经的天机剑魂打量着正在变化的水柱，看那些水逐渐化为迷幻的彩光。

　　“溯之光。”看着那些光，百里怀眸色复杂。这一场持续了数年的庞大筹谋，最后却落得为他人做嫁衣裳，如此惨淡的收场，使这个向来自恃才智的男子也不禁露出苦笑。

　　“不错，溯之光。”女郎弯着眼眸，“看来你真是做足了功课，不过，就算这样你们也别想通过。”

　　她眯着眼，唇角眉梢都是得意。或许真的是太高兴了，她开始对落败的敌人讲述这些迷幻之光的由来，还有那些只存在于彼岸的故事。

　　必须得说她口才不错，故事也够新奇，一番娓娓道来，成功捕获了听众的注意力。

　　所以当女郎终于停下，清悦的女音消失，四周蓦地安静，众人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白朔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

　　“你在拖延时间？”他这么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视线掠过四周，那个紫色的纤细身影已经不见了。

　　微微眯眼，白朔望向溯之光中笑吟吟的女郎，声调阴冷：“你不会以为让那个笨蛋先走，然后就可以一举将我们全数关在此地吧。”

　　风刃在他手中威胁地翻卷，这个诡异的空间在蛊师的眼中只是一个稍微坚固的石壁而已。

　　清脆的笑声从女郎的唇中滑落，瞧着面色冷漠的蛊师，她笑容渐收，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姓白的，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你让小夕吃了那么苦……死一万遍都不够！”她凶巴巴地瞪着他，“你想得不错，我的确想把你永远关在这里，不过……。”

　　拧起的眉舒展，女郎蓦地一笑，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我方才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比起把你关在这里，更好的主意。”

　　雪白的异空间，七彩的光柱，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人的呼吸声，还有女郎洋洋得意的宣言，跳跃在空气中。

　　“你不知道吧？云鼎天窟里真的有秘宝哦。”她神秘地笑着，在白朔越发冰冷的眸光中，轻飘飘地抛出一个炸弹，“而我恰好就知道，在一个地方，放着能让骷髅蛊恢复人身的宝物呢。”

　　蛊师的目光霍地炸裂开，似一面冰镜突然碎成千百片。那样森冷锋利的眸光，令女郎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会被那样锐利的目光撕裂。

　　“宝物在哪里？”他阴沉沉地问，语意低冷似来自幽冥，踏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如水般扩散，充溢整个空间。

　　“……哈。”勉强笑了一声，女郎不由自主往雷炎身边靠了靠，撇撇嘴，“我才不会告诉你。”

　　扛着那似乎要将她碾成肉泥的压迫力，前剑魂很有骨气地重复：“我不会告诉你的。你就等着小夕恢复人身，然后和元璧……。”

　　倏——

　　光柱消失了。

　　溯之光，带走了属于彼世的灵魂，只留下一口空荡荡的古井，枯寂，冰冷，面无表情。

　　百里怀惆怅地望着那口枯井，半晌，忽然低低一笑：“被摆了一道啊。”

　　他转头，望向沉默的蛊师。男子站的位置恰好侧对着他，面上的神情百里怀看不清楚。

　　“我们也走吧。”他朝蛊师走过去，口中音调从容带笑，心里却已经做好了某些准备。

　　刚才那件事，一定对白朔造成了影响。百里怀现在只希望这种影响不要太大。那个剑魂真是使了一个狠招啊……

　　不断在脑中模拟着各种可能的场景，可当他终于来到蛊师面前时，斗穹天道之主的步履还是僵住了。

　　百里怀从未在自己的好友脸上见过那种神情。

　　于是他立刻知道，自己的希望落空了。

　　无边无际的异空间，铺天盖地的白。

　　而在真实的天窟里，则是一片昏黄，蒙昧的黄中夹杂着深深浅浅的红，视野艳丽似一张描绘逢魔时刻的浓郁山水画。

　　元夕疾驰在崎岖的山道上，不时侧身，避过突然出现的金属虫。这些东西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好几次差点栽进元夕的眼睛里。

　　少女心里大约猜到这些生物失常的原因。

　　天窟将要倾塌了——这是在异空间里，小天告诉她的。这约莫就是金蚨如此疯狂的原因。

　　不仅如此，剑魂娃娃还说，天窟里有能让她恢复人身的事物。

　　多么不可思议！她孜孜以求的那么久的东西，原以为要远至浮玉山才能求到的机缘……竟然这样突兀地就出现在她面前！

　　“本来我也忘了的，但进入这里后我突然想起来了。”那时女郎的话语通过两人相握的手传过来，“七妙莲，只要拿到七妙莲你就能变回来了！”

　　数幅图像按次序浮现在元夕的脑海中，那是来自彼岸的灵魂的术法，直接印在受术者记忆中，为了是让她能顺利找到通往七妙莲的路。

　　现在，元夕正按着图像所显示的路径，一步步靠近那朵传说中的七妙莲。

　　七妙莲。

　　元夕握紧了拳，足下加力。

　　再快一点。

　　她仿佛已经听到胸膛里真实的心跳。

　　不再是虚假的肉体，不再畏惧阳光，不再是令人憎恶畏惧的蛊……

　　真正的元夕。

　　就在前方。

　　百里怀不见了。

　　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原该是三人一同从异空间中出来的，最后降落到地面的却只有蛊师与澹台佾二人。

　　白朔皱皱眉，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走——走的却不是回异空间的方向。

　　“喂。”澹台佾低沉的声音在蛊师身后响起，“你要丢下他么？”

　　“他已经离开天窟了。”白朔冷冷道，“你以为他真的像看起来的那般弱么？”

　　澹台佾静默了一下，似乎也在懊恼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前方是一条索道，但并不是他们来时的那条索道。澹台佾往索道下瞧了一眼，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四周不断传来的隐隐闷响声，提醒着二人这座天窟恐怕正发生着什么可怕的异变。

　　白朔踏上了索道，澹台佾紧随其后。

　　谁也没出声。原本就是彼此不和的两人，被迫呆在一个空间里，而这条索道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只是四下的闷响声已经大到了谁也无法忽略的程度，似乎正有无数天雷在云端轰鸣，只待一个时机便一股脑倾泻而下。

　　“喂，姓白的。”蓦地澹台佾道，音量不小，至少并未被闷响声掩盖，但对方并未因为他的出声而慢下脚步。

　　澹台佾的目光也并未放在白朔身上，他望着远处乱石怪峦，稍稍一顿，终于下决心似的，眉梢一扬：“我决定了，在饿鬼道时的那个约定，作废。”

　　这次白朔有反应了。

　　“澹台佾，”他极少这般正式地称呼他，“你是要我提醒你那时你为何同意这个约定么？”

　　“没办法。”澹台佾一耸肩，“本座果然还是不想遂了你的意呢~”

　　顿了顿，澹台佾眸底划过一丝黯然，“至于那件事，本座自然记得清楚。”

　　因为他一生之中，最大的遗憾。悔恨交加，愧疚自责，直到现在一想起来都会胸口一窒。

　　所以当白朔提起那件事，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就屈服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眸中灰色情绪褪去，澹台佾言简意赅，“那份亏欠，本座会用其他方式偿还，其他方式，具体你我可以找个时间详细探讨。但是——”

　　这个总是妖魅的形象蛊惑人心的魔族，神情轻松，眼色却坚定，一字一顿宣布自己的决心：“你别想用那个阻挠本座找元夕。这件事不在考虑范围内。”

　　轰鸣声突然近了，像春雷炸响在头顶。

　　震耳欲聋的炸裂声里，澹台佾听到前面那个男人淡淡地了一句：“好啊。”

　　澹台佾怔住，继而心中微微一松。自从知道了白朔与那个人的关系，他就对白朔存在三分愧疚，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眼下澹台佾的确不愿意与白朔为敌，这种微妙的心情大概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但蛊师从不会给他的敌人走出阴霾的机会。

　　在澹台佾反应过来之前，一直看似无力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肩膀。

　　像是数百匹骏马共同向一个方向使力，又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峰自半空坠落，那样强大无匹的力量，通过蛊师的手涌过来，黑沉沉压在澹台佾的身上。

　　那只修长洁白，充满书卷气的手，轻轻一推……

　　澹台佾整个跌了出去。

　　坠下铁索道的时候，澹台佾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两个景象，一是印在蛊师手心的殷红的法印，另一个——

　　是男人冷漠的眼。

　　似魔域中最无情的修罗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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