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时间只有一天。
虽然元夕不介意和久违的老宅、铁木打个招呼，但白朔显然不这么想，马蹄声中他与百里怀等人轻巧巧地穿镇而过，取道向南。于是元夕耸耸肩，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左后方。
空里雾蒙蒙的，仿佛随时要滴下雨来。这正是飞桥镇最常见的天气，黏糊的无处不在的水汽令人心情也阴冷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真正让各路仙魔感到棘手的是进入这个小镇后身上便被十去八九的灵力。
澹台佾微微皱起眉。
虽然之前有听说过，不过如今亲身体会，才明白为何但凡到过飞桥镇的人都不愿再和这个地方有半分交集。
原本充沛的灵力仿佛被什么抽走了一般，体内空荡得像一口接近枯竭的井。澹台佾检视了下自己的情况，发现他现在的修为恐怕和一个三流门派的三流弟子一个水准。
……真是令人不快啊，这鬼地方。
车队停了下来。
到了。
澹台佾飘下车辇，抬首，就看到一片连绵的暗红色砂岩。
在这个青山绿水的南方小镇，这些红岩还真是招眼。
元夕也怔了一怔。这片红岩地她以往经过几次，只觉得这里荒瘠得异常，与四周格格不入，没想到……
百里怀让车队停下后便再无其他指示，神态从容地欣赏起四下风光来。
元夕握住剑柄，悄声问：他在等什么？
等午时到。剑魂说。
为什么要等午时，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当金乌走到苍穹正中，元夕突然感到一阵奇异的波动，紧接着听到方才还静静地站在岩石前的百里怀疾声道：“澹台。”
其实不必他出声，澹台佾已经向红岩冲去。另一边，白朔右手的明蓝光刃正蓄势待发。
接下来的事情仿佛已经被排演了数十遍似的，魔头与蛊师合作得天衣无缝，一切动作静止之后，红色岩石轰然洞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
澹台佾合拢墨骨扇，满意地望着一人高的隧道。
百里怀笑了笑：“走吧。”
隧道内昏暗如夜，穷奇燃起事先备好的火把，勉强照亮四周。百里怀等人走在前头，元夕与陆回雪在后面摸黑前进。元夕走得无趣，捏着剑柄和娃娃胡侃。
小天，你完全没有出场的机会嘛。
哼，好戏在后头呢。
后头还有什么？你先说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剑魂正要说什么，陆回雪的声音却轻轻响在元夕耳畔：“不妙。”
元夕侧首看他。
“方才午时一过，我便察觉被压制的灵力回来了，但是进了这隧道后，灵力反而又枯竭了。”他低声道。
元夕想了想，道：“飞桥镇风水地理特殊，无论仙魔到了这里都会被克制，灵力枯竭才是常态……至于你刚才感觉灵力回来了，应该是正好赶上了一年只有一天的……。”
她蓦地想到什么，脸上浮现恍悟之色：“怪不得他们要挑这一天过来，原来是等着这个呢！如果没有法力的话，就打不开外面的岩石了啊。”
“不止这样哦。”剑魂娃娃忽然从剑中飘出来，“天窟之眼也只在今天才会开呢。”
“天窟之眼？”陆回雪语气惊奇。元夕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看得到剑魂么？
仿佛知道元夕在想什么，娃娃看向元夕：“进入这里后，我就成为实体了。”说着它拍了拍元夕的肩头——这一次，那只小手没有穿过元夕的身体，而是落在了她的肩上。
元夕看着那只小手，翘起嘴角，眸光转向剑魂，后者也笑眯眯地回视。
“喂，别光顾着说话，留神脚下。”前方忽然传来澹台佾不满的声音，元夕下意识去看脚下——与此同时，走在最前头的穷奇毫无征兆地闷哼一声，火把掉在地上，四周一暗。
下一瞬元夕听到百里怀沉声道：“周围有东西。”
话音未落，一个极细小的东西直直扑向元夕面门。
“叮——”
陆回雪收回挡在元夕面前的兵刃，蹙眉。
“是暗器？”元夕小心戒备着，问。
“不像。”陆回雪道，“我感觉它撞上剑鞘后又向左前方飞去了。”
左前方的话……元夕视线刚移过去，隧道里已炸起一连串的金属碰撞声，接着是澹台佾的抱怨：“穷奇你把火把捡起来，都看不到路了。”
“有功夫惦念着火把，不如先想想怎么解决这些鬼东西吧。”穷奇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恼怒，“这样下去还没走到天窟就被扎成筛子了。”
角落的火把忽明忽暗，元夕握着天机剑，凭直觉将第二个扑过来的不明物体抽飞，这次她仔细感受了下剑上的触感，接着不禁皱起眉：“这玩意是不是活的？”
少女的话让隧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空里响起澹台佾的喃喃：“活的？”挥动铁扇又拍掉一个飞行物，清脆的金属相击声。
如果是飞虫之类的东西，血肉撞到铁器上，怎么也不该是这种声响。
元夕一时也犯了难，却听澹台佾在那边高声道：“你不是能夜视？赶紧看一下这些究竟是什么？”
元夕苦笑，骷髅蛊的夜视？她现在的五识已经退化到和普通人差不多了啊，夜视什么的……
忽然，有一个女音说：“是虫子。”
啊，对了，这隧道里可不止一个骷髅蛊呢。
所有人都望向阿娣，阿娣手中捏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认真道：“它有翅膀，还有体温。”
“这么说果然是活物了。”穷奇一开始吃了个暗亏，被虫子咬到的手臂伤口又痛又痒，恨不得一把火将这些毒虫烧个精光。
“可惜数量太多了，看不出是从哪边飞出来的，不然一把火烧了它们的老巢，立马就清静了。”澹台佾和穷奇的想法不谋而合。
虽然弄清了对手的原形，可是这东西又小速度又快，兼且皮糙肉厚刀枪不入，简直像是钢铁铸成的一般，实在难缠。
百里怀沉吟，“这些虫子为什么出来？”
元夕一怔，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因为见了火光？”
穷奇一拍大腿，“有道理！”
百里怀凝眸不语，白朔也是微微拢眉，仿佛在思索什么，那厢穷奇已经将火把往地上一掷，在澹台佾的叫好声中，一脚踩上黯淡的火焰，火焰灭了大半。
隧道内顿时更加昏暗，白朔的视线落在只剩拇指大的火苗上，忽然出声：“穷奇，慢着……。”
几乎同时，元夕与阿娣不约而同喊道：“不能踩！”
凶兽被突如其来的尖锐女音刺得身躯一抖，大脚重重落下……
嗤。
灭了。
四周纷飞的金属虫齐齐一滞，然后疯了般向所有人发起攻击。
惨了！元夕想着刚才那种直觉般的危机感，只恨这种直觉不能来早一些，让她早一步提醒穷奇，也就不至于酿成现在的被动局面。
到处都是混乱，元夕挥舞着天机剑，一面吃力地抵挡着络绎不绝的金属虫，一面用心音问躲回剑中的剑魂：小天，这是怎么回事？
咳，我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啊……可能这些虫子是靠温度感知对方的存在的？像飞蛾扑火……
“叮叮叮——”元夕一口气挡下三只怪虫，握着剑的手腕震得微微发麻。
所以现在我们就是那个散发热度的火么？元夕哭笑不得。
这些虫子本身并不如何厉害，可怕的是它们数量太多……元夕微微侧首，看到十步外的陆回雪。
借着纷乱乱的宝器光芒元夕勉强看清了蓬莱少主的状况——虽然要护着不会武的龙天师，但看起来陆君还能支撑一阵，三尺青锋碧光熠熠，将金属虫尽数挡在半尺开外。
她这一分神，手中的天机剑顿时露出空隙，在她还未及反应之前，两只黝黑的怪虫已俯冲下来，眼看就要迎头扎进鼻尖，空里却蹿起疾风之声，紧接着两枚黄豆大的暗影重重打上怪虫。
在天机剑的紫光中，元夕看得分明：那黄豆大的暗影，是两枚八瓣铁莲子。
元夕心头一跳。
挟着劲风的铁莲子抵着怪虫，直直扎进对面的石壁中。
而被救之人抿了抿唇，侧首，逆着暗器的轨迹望去。
太昏暗了，她只看到轨迹尽头有一双明澈的眸，瞳仁清冽，眼底微冷。
再一晃，那双眼眸已转向它处。视野中只剩纷乱的宝器流光。
这场对视来得猝不及防，又消失得这般快，元夕几乎要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脑海中那双眸子中的冷意还如此清晰，像一张浸了水的薄纸凉凉地贴在她的脸颊上，无法忽视。
他恼什么？
元夕皱眉，心里发堵，手下力度不由得就重起来。
叮——叮——叮叮——
用十二分的力道去对付体重不及半两的虫子，绝对不是件明智的事。
很快握着天机剑的手就止不住地发颤了。
地上的虫尸越积越多。
可四面八方瘆人的虫鸣声，似是半分也未减弱。
刺耳，昏蒙，混乱，荒诞，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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