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011
“刺啦——”
津川绚被竹刀一击正中腹部，刀具与护具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鬼塚八藏迅速地在场外举起白旗，洪亮地吼到：“一本！！停手！”
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手，津川绚顺着竹刀的力道后退了几步卸去冲击力，这才没有一屁股墩跌坐在地上。
男人喘着气在防具后痞笑：“呼~哎呀呀不愧是班长，还好之前求情了，差点——”
“津川绚。”
伊达航强硬地打断了津川绚的话，举起手里的竹刀抵住对方的胸口。
这个粗眉毛的男人用着复杂的眼神看着津川绚，嘴里说的话却毫不留情：“你太让我失望了。”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浓烟，那些致命的氧气顺着气管流进他的身体，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长满了尖刺，如鬼魅般朝着津川绚呼啸而来，扎进他的皮肤，啃食着他的血肉。
男人喘息着，握着竹刀的手收紧又放松，放松了又紧握，最后也只能轻轻笑了一声，用着平淡的语气调笑：“……真是不留情面呢。”
伊达航收回竹刀的动作顿了顿，他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不要岔开话题，津川。为什么留手？你之前那股不要命的冲劲呢？”
“为什么要犹豫？如果这是真正的案发现场，犯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你现在的犹豫，只会让对方视为弱点！你不但会受重伤，甚至犯人也会乘机逃跑！”
“津川，不变强的话，是没有办法贯彻正义的。”伊达航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握紧了手里的竹刀，“……也无法守护任何人。”
是的。
不变强的话，就无法守护任何人。
可是有的时候就算你变强了，你依然无法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人。
津川绚在防具后的脸色苍白，他汗湿的黑发湿哒哒地搭在脸颊上，脸上还是挂着那副令人火大的痞笑。
“我知道错了班长，饶了我吧。”男人操着那黏糊的腔调，对着伊达航惨兮兮地示弱，“我快站不住了。”
伊达航没忍住用竹刀抽了一下津川绚的脊背，无奈地笑道：“行了下去吧。”
津川绚笑嘻嘻地解开面部防具，临下场的时候甚至还跟鬼塚八藏wink了一下，赢来了教官抽动的嘴角与怒瞪。
没有人发现什么不对。
男人呼吸略微有些急促，面色发白额发汗湿，但是这都可以当做是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后的正常表现。他潇洒地抱着面部防具不怕死地朝着教官作死，下了场还能悠闲地坐在萩原研二身旁看着松田和伊达航对打。
没有人发现什么不对。
津川绚太能装了，他把所有的痛苦与煎熬都揉碎在心口，让它们沉甸甸地顺着食道坠入胃里。于是那些撕扯着他的灵魂的尖叫与疼痛也一并被男人沉浸海底，除了发白的脸色和汗湿的头发，没有人发现什么不对。
津川绚最后没有看完班长让人目瞪口呆的1打10，鬼塚八藏看他一脸毫无血色生怕这个今天刚出医务室的兔崽子在道场又吐出一口血，干脆地给人放了假，把人赶了回去。
男人耸了耸肩，向着刚刚被伊达航打下场的松田揶揄地说了几句俏皮话，然后在对方暴起之前一溜烟飞快地逃出了道场。
黑色的史莱姆忠诚地飘在他身边，在飘满樱花的校园小道上接着樱花瓣玩得不亦乐乎。
津川绚飞快地穿过这些刺眼的花瓣，半点注意力也没有分给它们。
地上那些绯色的花瓣在男人脚下被撕裂、卷进泥土中，它们像是恋人般眷恋地撕扯着这些植物的残余组织，在道路上留下一个个布满粘液的印记。
“喀嚓——砰。”
宿舍的门被快速地打开又关上。
男人微微喘息着，闭上酸涩的眼睛，靠在门板上没有动。
时间仿佛停止了，长久地定格在这个黑发男人的身上。床头柜上的闹钟发出指针滴滴答答的行走声，居然成了这个死寂的空间内唯一的声响。
“……哈。”
半晌，男人发出一声嗤笑。
他忽然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失去了那些招摇又鲜明的痞气，如同烟花烧净后坠落的星星花火，疲倦地从高空中坠落下来，最后熄灭在死寂的淤泥之中。
曾几何时，津川绚也是像风一般肆意的青年。
而此刻他无力地从门板上滑落跌坐在地上，只能像条狼狈的流浪狗一样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尽力堵住涌动在喉咙里的哽咽。
【？！】系统被调查员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飘下来钻进男人的怀里，试图给予对方一点安抚【您怎么了调查员？是哪里不舒服吗？需要1042为您过一个急救吗？】
津川绚抽搐着，他听不见系统的话，他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崩塌。
墙面裂开一条条裂缝，天花板崩解离析地坍塌下来，有蜿蜒扭曲的藤蔓顺着裂缝攀爬而出。它们与交错的阴影互相纠缠在一起，姿态扭曲又荒谬，几缕阳光自缝隙中渗透而出，踏着轻快洋溢的舞步摔落在翻涌着漆黑污水的地面上，黏稠的液体紧紧地禁锢着男人，在一片温暖当中，把男人包裹卷席在幽暗的浪涛之下。
世界开始扭曲，所有一切都被碾碎重组。津川绚眼前的一切都幻化为扭曲的光影，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大量的白色飞蛾，它们欢快地飞舞着，逐渐变成人类无法理解的线条。
【████████████████】
虚空中落下了骰子清脆的声音。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存在注视了下来，系统安静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把自己缩在男人怀里一动不动。
津川绚对这一切无所察觉，他没有听到骰子落地的声音，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于是祂轻轻地、怜爱地抚摸过男人的黑发。
那双神之手拂去了所有伤痛，抹去了所有苦难，唤回了人类的理智，将鲜花与光明带回大地。
一切开始退去。
藤蔓抽搐着翻腾死去，污水融入地板消失不见，坍塌的天花板和崩裂的墙壁被看不见的手依次修复完好，那些尖叫着的轰鸣声逐渐退去，徒留下一地温暖的阳光。
津川绚的视线逐渐涣散，恍惚地看着这一地橘黄色的光亮。
而在这一片恍惚之中，他看到了伊达航的宿舍。
不像是松田阵平或者他们几个的房间，伊达航的宿舍总是最整洁的。
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插着各种插头，网线的末端安静地闪着光点，而下面的风扇发出类似白噪音一般轻微的转动声。电脑旁边摆着一瓶被打开的可乐，在男人疲倦沧桑的目光下冒出几颗寂寞的气泡，一边摊开的记事本上随意地斜放着几只笔，就好像主人刚刚把他们往前一推便出门了。
就好像伊达航只是简简单单出个门，他只是要去道场或者教室里上课，又或许是和他另外几个欠揍的同期出门吃个饭凑个局，晚上就会回来。就好像他会毕业，会拿着准备好的戒指和挚爱的女朋友求婚，然后说不定结婚后还会火速三年抱两，变成他们中间最快当爸爸的那个人。
津川绚被这些想象侵蚀，像是泡在了蜜糖里，无意识地露出一抹微笑。
然后他就被人猝不及防地从头到脚泼了一盆水。
伊达航没有回来，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情。
一周目里的伊达航没有回来，一周目的他们没有一个人毕业。
津川绚急促地呼吸着，他空洞地睁着那双幽暗的紫色眼眸，满眼的无措、狼狈、与茫然。
……不变强的话，就无法守护任何人。
津川绚喃喃自语，重复着伊达航说过的话。
他想，班长是对的。
他很清楚伊达航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了解他的故事，知道那个硬朗的男人心里一直扎着他父亲的刺，他很清楚伊达航在敲打他，在保护他，希望他可以强大起来，不受伤害。
可是津川绚不可避免地被刺痛了。
那些字眼一刀刀割着他的灵魂，血淋淋地痛苦着，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一周目的他太弱小了，他无法守护任何人。
一周目的津川绚是平庸的，他被完整地护在他挚友们的身后，每个人都用力地把他往未来一推，然后自己留在了原地。他回头看，甚至还能看到他们笑着对他挥手，让他快点向前走。
一生很短，可是一生也很长。
而在他们这短暂又漫长的生命中，这几个大男孩把自己活成了一颗颗闪耀亮眼的星星。
他们满怀信念，他们走得多潇洒啊，可是他们走的时候是否又真的毫无留恋？
男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背后的门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暖地洒在男人身上，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地从窗前飞过，有风微微吹来，把飘落的绯色花瓣轻轻地推进房内，落到木制的地板上。
无数的尘埃漂浮在空气里，在那几缕阳光的照射下折射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它们如云般翻涌着，似水般流动着，然后温柔地落在男人纤长的睫毛上，亲吻着他眼底的无望。
系统实时监控着男人的心跳，发现那急促的心率逐渐缓慢了下来，这才敢冒头忧心地询问【调查员？您感觉好一点了吗？】
津川绚没有回答它。男人疲倦地闭上眼睛，无力地环住臂弯里散发着阵阵暖意的系统，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黑色史莱姆的怀抱里。
他深爱着他的挚友们。
他痛恨着他的挚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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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班长你真的很强啊！！”松田阵平脱下防具，感叹道，“居然打到了10个人。”
伊达航拍着降谷零的肩膀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零最后也很棒，那一击是真的在我意料之外，直接就被打败了！”
“你们两都超强啦！”萩原研二把防具放回柜子里，闻言也笑着说，“不过小津川也不赖哦？连续打到了6个人呢！”
“这确实，没想到绚比看上去能打多了。”松田阵平摸了摸下巴，“哈，看来下次不用留情了。”
降谷零在旁边刚把防具脱下来，听到松田的话不由得露出了半月眼：“喂喂所以那天你果然手下留情了啊……我就说他脸上的伤怎么一个晚上就消退得差不多了，感情是你没下狠手啊混蛋！”
松田阵平臭着脸啧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诸伏景光忍不住笑了：“没办法啊zero，也不能全怪松田，怎么看你都要比绚耐打一点。”
“？？？”降谷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忽然背刺的幼驯染，“hiro？？？”
“噗呲，咳抱歉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伊达航把柜门关上，一把搭在两个人的肩上大笑，“走吧！去把绚喊上，洗完澡一起去吃饭！”
“确实得把小津川带上，医生说要督促他好好吃饭来着。”
“啊——会好好监督他吃饭的。”
“……小阵平你笑的好可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挺好的吗！”
“嘶……班长你拍错人了！！”
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地离开道场，走过那条铺满了樱花花瓣的小道。风温柔地吹过他们的发梢和衣摆，带着那些明亮活泼的情绪与音符轻轻地落在地上，亲密地纠缠着那些破碎的植物残余，与它们一起卷入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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