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刘如意之死3

　　但风尘仆仆踏着死亡之路归来的刘如意见了刘盈，三句不到就开始惦念他的母亲，让周昌很不爽，觉得这孩子孺子不可教，没一点儿灵气，自己回长安，明知你母亲的处境，都装着不知情，也不去探望，就是指望太后从她那里出气了，能放过你，你表现乖巧懂事一些，加上皇帝为你求情，没准这事儿就此过去。他几乎在后面用巴掌若无其事拍去王上身上的灰尘时，借机狠捏了刘如意的胳膊，才让他闭了嘴。

　　赵王归来，太后在长乐宫摆了宴。近一年没见，隔着案子看刘如意那胖嘟嘟都没瘦下去的小脸，吕雉还能感到心中的恼怒和意难平，这些天来并没随儿子登顶后有一丁点儿消散。

　　“嫡母，我娘亲会来参加晚宴吗？”刘如意本能觉得自己很乖巧识相了，面对太后用乞求的语气。

　　在他身侧的周昌依然瞠目瞪了他。

　　刘如意却毅志坚决，不扭头看相国。

　　在他身侧的刘盈也为难，“母亲，要不，把戚夫人请过来？”

　　吕雉抿唇一笑，“如意都回来了，戚夫人当然要列席欢迎赵王归来。冬儿，去宣戚姬。”

　　刘如意一下子眼睛放光，用一个孩子渴望母亲的眼神紧盯着门外。

　　周昌却握着拳头，暗暗叹气。

　　随着一个身影的临近，刘如意的眼睛里放出光彩，随即又暗淡下来，眼里积着泪。眼前一步步走来的女子，身形枯瘦，是他魂牵梦萦的娘亲的吗？梦里她光彩夺目，腰肢纤细，面宠丰盈，是世间最受宠爱的贵妇。而眼前这个女子，面容憔悴，神色黯淡，三千青丝已不见，光着的脑袋如夏季未成熟的青黑皮色的甜瓜，让人禁不住潸然泪下。

　　“娘！”刘如意站起来，守着众人就眼泪汪汪地看着戚夫人。

　　“儿子，你终于来了。”戚夫人也含泪笑着，伸出枯手——刘如意看到的，再不是昔日弹琴鼓瑟那双盈白的手，眼前的手，风吹日晒，握舂杵握出粗大的关节和茧子，胳膊上还有明显的外伤——戚夫人并不屑地用大袖掩盖，让人搭眼一看是受了苦的。

　　母子相逢，相视，眼泪横飞，包含了无限痛楚和相互心疼。那种刺心的母子浓情一点也没收敛。这让刘盈看了颇为尴尬，母亲的所为，自己是说不出什么的。周昌却觉得大势已去，刘如意年幼无知，情感外露倒还罢了，但跟着先帝刘邦多年的戚姬却依然没学会自保的方式，不由心里咒她愚蠢，自己想死就死，何苦还连累唯一的儿子？

　　戚姬没觉得连累儿子，一进来就看到爱子傍刘盈身边而坐，连周相国也陪坐，打心眼里觉得赵国来人跟皇帝和太后谈判了，要把自己接回赵国，毕竟周昌是对太后有恩的，吕雉一定会卖他面子吧。

　　吕雉当然会卖周昌面子。今天的晚宴也向周昌摆明了，不是老娘不放过戚姬母子，你看他们母子的做派，能让老娘睡得着么？这要放虎归了山，后患是你周昌负担得了的吗？

　　刘盈倒没想太多，记忆中，戚夫人和如意一直是恃宠而骄娇的，他还无法想像戚姨娘真随如意去了赵国，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戚姬还为大家舞了一曲，是先帝最为喜爱的翘袖折腰舞。戚姬也不知道为何在这种场合还有心情跳舞，舂米的腰身都痛得无法甩袖和折腰，两只彩袖凌空飞旋的绝技更是不见，更别替那娇驱旋转的韵律美——可能心里积蓄了一股气，总要发泄出来：深受逼迫，最美好的东西已损毁，你们也只能看到这样的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韬光养晦的人，不妨守着众人把自己这些天的委屈都释放传达出去。她以为自己的惨状知道的人越多，太后面临的压力会越大，自己会越安全。所以，以往欢心鼓舞的翘袖折腰舞，那天晚上也跳得强作欢颜下悲戚味甚浓，连案后等着斟酒的宫女都黯然神伤。

　　刘如意则泪如雨下，刘盈也暗自悲伤。只有周昌看不过，拂袖而去。

　　但先于周昌而去的，是吕后。那边妖精舞一起，她这边就打呵欠了，以两杯薄酒掩面，回宫休息了。等于戚姬这最后一曲跳给了刘氏兄弟看。

　　跳完了，戚夫人还是回永巷。回去的路上，心气儿也高起来，觉得自己不会在这奴婢堆里呆太久了，以后天高要随鸟飞了。

　　但刘盈知道老娘受冒犯了，长乐宫的空气也随着戚夫人那一舞变得焦躁诡异起来。刘如意不知所以，还像以前那样在长乐和未央来回走动，却被刘盈阻止。刘盈要求他时刻不离自己左右，一直呆在未央宫，他觉得母亲再恼怒，也不会派人来自己的西宫拿人。

　　吕雉觉得到时候到了，刘如意必除！决计不能放他再回赵国。

　　第一次派冬儿送些干果。冬儿看到刘如意在和皇帝一起赏剑饮淡酒。回来禀报，吕后没有行动。

　　第二次派冬儿去给皇帝送宫衣，看到刘如意在御书房和皇帝对弈。回来禀报后，吕后继续耐心等待。

　　一连五天，刘如意都如皇帝身上的玉佩，吃喝安寝都和刘盈一起。

　　吕后就耐着性子，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吧，甚至都提前安排好了，万一哪天皇帝悄然把刘如意送出长安，追杀的刺客都已准备就位。

　　刘盈也就打算留如意一个半月，但转眼一个月过去，已到十二月，等现下这一场大雪过后，就打算亲自送赵王灞上，让他回封地。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刘盈与刘邦比起来，虽是喜文不喜武的皇帝，但对骑射还是很上心，每月隔三差五总要去猎苑狩猎。这个习惯已有几年，风雨不阻。

　　前一天晚上，刘盈要求如意第二天早起随自己一同出宫，如意亦答应。哪知第二天，化雪，天寒，加上北风呼啸，温暖的宫室里显然比外面舒服得多。与皇帝哥哥同榻的如意就没有起来，刘盈一看时辰，也没等他，就与近侍们骑马一路到了猎苑，追逐成群的麋鹿和野羊。

　　呼呼大睡的刘如意却不知道，他落单的情况已被宫人通报给了吕后。吕后等的就是这一刻，当然不会浪费，命人给赵王送早餐。

　　送早餐的宫人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很平常地叫醒了如意，让他起来净手吃东西。如意也没想别的，从被窝里爬起，湿了手，坐在皇帝的御座旁，吃了一碗未央宫里最平常的汤饼，里面还沉淀着黍米和藕片，然后漱了口，看了一会儿竹简，复困，便又回到榻上睡去。

　　一个时辰后，刘盈的宠侍宏籍孺回寝宫来，看到赵王还在榻上，以为病了，走近一瞧，如意鼻眼等七窍流血，脸色青紫，肢体正在僵冷……

　　等刘盈热情高涨带着猎物回来，在吃饭时，却不见小尾巴似的三弟，“如意呢？”

　　“禀陛下，赵王回去了。”

　　“回哪去了？”刘盈心里一凛，预感出事了。

　　“可能，回赵国了。”宠侍说得吞吞吐吐。

　　“回赵国，不和朕说一声？而且，朕还没允许他回去呢。”

　　籍孺不再说话。刘盈饭吃得也索然无回。

　　饭毕，刘盈登上高车，去了长乐宫。

　　当时太后正给刘长量身高做衣裳。刘长又长了一岁，正是顽劣撒欢的年龄，最爱你说东他朝西，你撵狗，他追鸡。

　　“这孩子，让你站好，胳膊伸直！这块是洛阳的织工送来的上等布料，我就打算给你，给你皇帝哥哥，给你刘乐姐姐，多做几件。现在你皇帝哥哥体恤民生，给百姓减了田赋，咱们宫里自然也得节俭，做这一次，两年不再做新衣裳，袖子就要加长一些。”太后的心情显然很好。

　　白白胖胖的刘长打着呵欠，“皇帝哥哥来了。”

　　刘盈走进宫室，闷闷的不说话，只呆在一旁。

　　“好了，量好了，出去玩吧。记着不要走近水边，怕没人看着你，你掉进去。”太后一边叮嘱，一边看着小儿子欢脱的身影跑了出去，然后对窦猗房，“你去跟在后面，别让他靠近水深的地方。”

　　“诺。”窦猗房去了。

　　太后这才看了一眼皇帝，“吃完饭了，就拉着个脸？来，也给你量一下，也得给你加长，以后你的衣服穿小了，可以让刘长捡着穿。唉，别看咱娘几个住这宽大的东西宫，平时用度其实还不如一个平常的侯府。侯爷世子们，除了安享富贵，不用操心别的，咱们天子家就不同了，得时刻想着黎民百姓，百姓受苦挨饿，我们铺张就是罪恶。当年你爹在世，就很节俭，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也不是穿给别人看的，百姓过不好日子，咱就不能奢华——”

　　“娘，如意呢？”皇帝尽量用平和语气。

　　“好在，你爹娘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人，有吃有喝，比一般人好些，就知足了。天下百姓不容易，帝王之家也不易。”

　　“娘，赵王呢？”皇帝转过脸来，任老娘拿着量器给自己测肩膀，同时看着老娘慈祥的面容，有些事简直不敢想象啊，这是自己的慈母。

　　“我让他回去了。”太后自知躲不过，语气僵硬起来。

　　“母亲，撒谎。”皇帝虽是轻轻的语气，对太后却是一种指责。

　　“有时，撒谎比真相易于接受。”太后语气轻轻，显然想转换话题，“今一早就去打猎了？”

　　“母亲！”皇帝惊恐地盯着太后的镇定的眼神，有点不寒而栗。

　　“有些人，不该存在。”

　　“母亲，你答应过父亲，不会杀害他们——”

　　“我是答应过先帝，诺诸位皇子老老实实，不威胁皇权，他们自然平安无虞。”

　　“如意刚十三岁，已是赵王，他能威胁到朕什么？”皇帝直视太后的眼睛。“母亲为何不相信他？”

　　“养白眼狼，自己必然是猛虎。”　太后直视回去，“皇帝，你是猛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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