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真相
艾德瑞克·布朗森开始做出解释。有关家族深深隐藏的那个秘密，要比外人所想的更为隐秘，艾德瑞克身为现今布朗森家族大家长的独生子，也并不知道内情。
“据族里的老人说，戴夫叔叔对于没能参与这项核心事务一直十分介怀，只是根据家族的规矩，只有大家长才能继承那些古老的真相。如果说那时的问题在于长辈们都想参与到家族事务中去，到了我们这一辈，至少就我和约瑟夫来说，却都想要脱离出去。”
艾德瑞克·布朗森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即便如此，也丝毫无损他容颜的俊朗，让人止不住地心生同情，只听他继续说道：“我本以为斯蒂芬森家的埃文表现出积极参与的态度，或许能让事情出现转机，最近却得知他的本意也是想要借助宝石换取自由，正和你们的打算一样。而这一辈惠特勒家族的继承人是位优雅的淑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信我，她对文学和艺术的热爱远超其他一切。至此你们就能明白，如今三大家族究竟面临怎样奇特的局面。族里喜欢聊天的那位爷爷常说：亘古未有。”
陆汀汀这才知道还有第三个家族参与其中，不禁跟着英俊的少年叹息：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不知该说这些家族培养继承人的手段实在糟糕，还是因为时代变迁太过巨大，越古老的传承越难适应。
“父亲对于我的想法一直未置可否，直到戴夫叔叔出事，他忽然对我说，或许有些事应该让我们提早知情，然后再决定是否要参与进去。父亲的想法遭到了其他族老的反对，但父亲仍旧隐瞒了手机的存在，并且让我自己决定是否要获知真相。”
李卓听到这里才道：“我认为布朗森先生的建议听起来颇合情理，但你似乎并不这样想？”
“乔，你还是这么敏锐……父亲和我，我们两人一向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在我看来，父亲似乎认为只要我获知真相，就一定会承担起应有的责任。这种猜测让我难以下定决心。”
李卓至此明白了艾德瑞克·布朗森的担忧，从小他就是个正义感十分强的男孩，如果事情的真相事关重大，他确实不会逃避继承人的责任。问题是如今看来，布朗森家族的大家长也将约瑟夫一起算计进来，卫子昭是个单纯的孩子，这件事既然与他的父亲有关，那么几乎可以断定他不会置之不理。如果戴夫·布朗森本来以为早已疏离的儿子能够借助他的遗物就此脱离家族，那么只能说他确实并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客厅中陷入沉默，落地窗外忽然刮起猛烈的风，高大的树冠摇曳不休，天际一线黑云逐渐碾压过来。山中天气变幻无常，马上就要下雨了。
茶壶中的红茶已经冷了，陆汀汀正犹豫是否应该去换茶，只见文森老伯晃悠悠地端着新的茶壶走过来，艾德瑞克·布朗森礼貌地同他打招呼，文森老伯笑呵呵地应了，他换掉冷了的茶壶，然后望向窗外，忽然说出一番话来。
“又要下雨了，我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晴夫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差不多就是陆小姐坐的这个地方，我也是这样走过来帮她沏上最爱的蜂蜜红茶。晴夫人望着窗外，对我说了一段话。”
“她说：文森，我的儿子大约不像我的丈夫，可是为何我却觉得，无论我怎么努力，最终我的儿子也躲不开这一切。正如我的丈夫挣扎了一辈子都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我的儿子是否也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只是我的丈夫尚且心甘情愿，我的儿子又如何呢？他会怎么想，他会埋怨我们这对父母吗，最终，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那段时间晴夫人的身体已经不大好，我知道她是担心儿子的未来，只是在我看来她不如好好将养身体，这样才能更长久地陪伴在小少爷身边。只是晴夫人最终还是思虑过重，早早地离开了。”
“如今我已经很老了，前后看着两位主家离世，眼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又要走上差不多的路，所以多嘴说这些话。这世上哪有万全的准备，又岂是人人都能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二少爷的执着或许有些不合时宜，可是你们有没想过为何他会如此？布朗森这个姓氏能够走到今天，坚持和守护的便是无数人选择过的信念，对于这样的信念，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文森老伯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完这番话，依旧颤巍巍地端着银色托盘往回走，留下三个神色各异的年轻人，齐齐望着他的背影。
陆汀汀脑子里翻腾着一句话：正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老人家最后这段话也算振聋发聩啦。只是她与整件事终究有些若即若离，她如何想并不重要，对于两位布朗森的直系子弟来说，做决定却不那么容易。
所以陆汀汀偷偷打量李卓和艾德瑞克·布朗森的神情，然后发现他们这些聪明人，若是早知道有些事避无可避，便不会再费力去躲避，反而要积攒精神尽力准备，以便应对。
这时陆汀汀才恍然大悟，千万不能被对面这个天使一样笑容璀璨的男孩迷惑了，他其实并没有犹豫，自始至终都是来讨同盟的。
李卓当然也清楚这一点，只是他的想法恰恰和少年不谋而合，如果卫子昭终究要卷进这件事，那么与艾德瑞克·布朗森结为同盟，无疑是最聪明的选择。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这台手机中到底拍了些什么吧。”
手机开机后，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李卓把它复制到笔记本电脑中，这时卫子昭走下楼。客厅中的三个人都很关心他的状况，但卫子昭并不显得如何伤心，只是茫然，他骤然失去亲人，接着就烧得不省人事，此时有这样的表现也很正常。
艾德瑞克·布朗森走过去温和地与卫子昭说话，在他刻意的关怀下，周身的气场仿佛有圣光缭绕，果然让卫子昭慢慢平静下来，被艾德瑞克扶着肩膀带到客厅。
陆汀汀瞧得瞪大眼睛，李卓则坐到卫子昭身边，小声与他交谈，大约把各种事情说了一遍，卫子昭面上的事情慢慢变得坚毅起来。
“我知道了，就看看视频中到底拍了什么吧。”
李卓原本的意思，最好他们先看一遍视频的内容，然而卫子昭终究是男孩子，不能一直将他庇护于羽翼之下，即便视频的内容对他来说会很残酷，但如果他决定要看，李卓也不会阻止。
电脑响起了复制完成的提示音，卫子昭坐在李卓身侧，陆汀汀走过去站到另一侧，几乎挨到椅背，艾德瑞克·布朗森则站到陆汀汀的旁边，隔着礼貌的距离。
李卓点下了视频的播放键。
“嗨大家，又是我，今天带大家逛逛我家的庄园，保准让你目瞪口呆！哈哈开玩笑啦，认识我的朋友该骂人了，这里是我未来要工作的地方，工作内容嘛，保密。不过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我就考虑考虑说出来。”
视频里拿着手机自拍的男孩朝镜头眨眼，然后转过手机开始拍摄四周的景致。这是一条宽敞的走廊，一侧全是装饰富丽的大窗户，卷曲的边角弯出优美的弧度，木刻花雕层层叠叠。男孩把手机镜头推进又拉远，一路夸张的喟叹，不时凑到手机前做个鬼脸。
镜头中，这条走廊一直通向室内，屋内一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紧挨着的是大理石壁炉，各种细巧的金器摆在壁炉上，还有深红色绒布椅面、金色扶手的座椅，就摆在壁炉两侧。
男孩仍在聒噪的解说，忽然镜头远处的房门猛得被什么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镜头随之猛得晃动起来，男孩迅速缩到壁炉后，似乎吓得不轻，一直小声地诅咒着，隔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探出去。
庄园中的这个位置可能少有人迹，否则男孩也不会选了这里大张旗鼓的拍摄，此时即便发出巨大的声响，也没有其他人赶来查看。
男孩不再说话，镜头微微有些抖动，在远处那片狼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撞开的门里走出来，正是蒋飞。只是此时的他头发凌乱，白色的衬衫上到处是殷红的血迹，他大步走向跌在地上的男人，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整个提了起来。
卫子昭的心猛得揪紧，那个被抓住的人正是戴夫·布朗森，此时他就像个没有重量的假人，被人轻而易举地举在空中。
从镜头中可以看到蒋飞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接着真正让人惊恐的一幕发生了：蒋飞把戴夫·布朗森举到身前，张口猛得向他颈间咬去，鲜红的血液瞬时喷溅开来。
陆汀汀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双手紧紧抓住了李卓的肩膀。
视频中也发出了短暂的叫喊，镜头又是一阵晃动，男孩跑走了，手机似乎掉在大理石壁炉和椅子之间，镜头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花纹。
客厅的落地窗户外，山间的风刮得愈发猛烈，整个天空被翻滚的云层遮蔽，屋内随之陷入黑暗，沉默无声，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
那段视频还没有结束，画面静止不动，想来蒋飞虽然看到跑走的男孩，却并没发现掉在夹缝中的手机。手机的录像功能仍在继续，屋内的四个人听到沉重的物体在地毯上拖动的声音，卫子昭紧紧咬牙，双手握得死紧，陆汀汀忍不住落下泪来。
“看来，我们被人看见了。”
视频中传出有些模糊的语音。
“怎么样，布朗森先生，看来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说起来你的心愿终于实现了，现在你已经完全地参与到这件事里，这么多年来，你是家族中与这些秘密离得最近的一个。”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然后视频中传出蒋飞拖长声音发出的感叹，他道：“我忽然有个主意，布朗森先生，如果就这样结束，你也一定不甘心吧。不如我们一起做个实验，你应该感到荣幸，不管以后如何，你都将是我的第一个。”
物体拖动的声音慢慢远离，视频中只剩沙沙的噪音。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卓伸手关掉了视频。
屋内的寂静持续着，一滴、两滴，硕大的雨点开始打在窗户上，越来越密，逐渐连成一片雨幕，风声呼啸，窗外的树木在雨中摇摆，屋内越发冷了。
陆汀汀最先支撑不住，她努力让身体恢复知觉，然后慢慢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怔忪地望着窗外的狂风暴雨。
在陆汀汀眼中，眼前的一切不再真实。她几乎开始怀疑自己从未自那些幻想中挣脱出来，又或者她一直沉睡不醒，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她脑内无聊的波动，慢慢编织出一个漫长而荒诞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就是那个跃下地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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