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晖
无论哪个季节，B市的著名景点颐和园都不会缺少游人。剧组申请下来的拍摄时间只有一天，各项环节紧锣密鼓，剧组人员奔来跑去。围观人群也不少，被公园保安拦成一个半圆，包围着湖边两位主演。
等到正式开拍，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孟玲儿手拿雪糕，在和吴晟艺说笑。
陆汀汀望着他们，脑中的记忆忽然复苏，鲜活一如昨日。
“这就是大家所说的约会啊，跟我们平常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啊。”
女孩在湖边荡着双腿，舔着手中戴棕色帽子的雪糕小人儿。
“是啊，不过换个地方谈情说爱。”
“讨厌，谁跟你谈情说爱。”
女孩推了男孩一把，手上雪糕一歪，掉在了地上。
“啊！你赔我的雪人儿。”
“好好好，等我一下。你这里还有雪糕。”
男孩飞快地凑过头，在女孩唇边舔了一下，然后敏捷地起身，跑去买新雪糕。
女孩蹭得站起来，红着脸指着男孩说不出话，脸颊一片绯红。
男孩边跑边笑，笑声充满年少的爽朗，还有那么一点儿掩饰不住的开心和得意。
陆汀汀站着，仿佛看见记忆中的那个男孩，慢慢从眼前跑远。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叫。
“汀汀。”
那一刻，陆汀汀感觉自己就像潮水，被无形的力推着，不断向前，她感到无比疲累，可那力量却推着她不肯放手。等到潮水扑打上岸，身后的力量忽然消失，她就被搁浅在那里，不能进，也退不回，只能停滞在那里，等待时间缓慢流逝，任凭自己的存在慢慢蒸发消失。
苍白，无力，没有形神。
“汀汀……”
陆汀汀没有动，李晖从她身后慢慢走到她面前，举止迟疑，不确定自己会看到怎样一张脸。他们拥有共同的记忆，如果说属于陆汀汀的男孩英俊开朗，那么对于李晖来说，他的女孩一直是明媚光亮的，记忆中的她总是在笑，每天都充满活力，喜欢一本正经的讲道理，偶尔又十分调皮。
然后他看见了她。
只有一瞬间，悔恨的浪潮便将李晖狠狠打倒。
如果说这三年那些附骨的悔意星星点点，无时不刻慢慢消磨他的精神，那么这一刻，当他亲眼看到被他丢弃的女孩，曾经视若珍宝、爱逾生命的女孩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那种悔恨瞬间便淹没了他，让他无法动，不能说话，胸腔被掏空，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眼里同时看到了过去和现在，两个影像慢慢重合，归于现实。
在陆汀汀眼中，李晖变得更多。他高了，更瘦，发型整洁，衣饰精致，只有容貌不如记忆中的英俊。如果说李卓的气质温和若水，卫子昭是一眼望去的惊艳，吴晟艺是让人目眩的华丽，那么李晖的气质则是沉郁的，全身上下透出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陆汀汀退了一步，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李晖似乎是误会了她想要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接触，陆汀汀像被烫了下，猛得甩开，又往后退了几步。
“汀汀——”
“这位先生……你找陆小姐有什么事吗？”
吴晟艺刚才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几次分神，导演气得让他到一边儿反省。吴晟艺借机跑了过来，正好挡在李晖和陆汀汀中间。
看到吴晟艺出现，陆汀汀下意识地躲到了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刚好可以完全隔开两个人。
李晖抬头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孩，想起埃文说过的“那个傻大个”，指的应该就是他吧。
这个人，就是汀汀现在的男朋友吗？
李晖不觉抿嘴，退开几步，扬声道：“汀汀，我希望和你谈谈。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吴晟艺半转过身，小声道：“你没事吧，要不然你跟我过去那边？保安不会让剧组之外的人进去的。”
陆汀汀想了想，点头，然后吴晟艺转身对李晖道：“抱歉，我想陆小姐暂时不想和你说话。”然后便护在陆汀汀身边，两个人朝剧组那边走去。
李晖意外听到那句“陆小姐”，心里立时翻转了无数念头，那些被压抑的希冀重新鼓动起来，他必须小心克制，所以没有阻止他们离去，只是一直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等到看见他们走进那个圈子，李晖才收回视线，四面望了望，找了路边一处长椅坐了下来，然后依旧望向那边。
李晖看见陆汀汀被带到一个小凳子上坐下，那个男孩跑到导演面前说了什么，接着又跑到湖边坐下，继续表演。
李晖想，原来他就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
直到最近，李晖才知道论坛上的那部小说以及改编电影的消息。他们从前的一位朋友将到美国读研究生，因而联系了他，两人在闲聊中提到这部小说还有电影。那位朋友当作一桩颇为感慨的旧闻，而对李晖来说，却是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有关陆汀汀的消息。
三年之前，李晖是从陆汀汀身边逃开的。
李晖很清楚自己的卑劣，是他将那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女孩残忍抛下，他并不为此辩驳什么。当时的他被残酷的现实压垮，脆弱的内在暴露人前，他无能、软弱、不像个男人……无论骂他什么，李晖都认。
他屈从于卑劣的本性，选择了懦弱的道路。
到美国之后，李晖作为大学转校生，国内学分获得认可，英语水平优良，并没遇到什么困难和阻力。事实上李晖的父母一直倾向让他出国读大学，如果不是为了陆汀汀……
但李晖发了疯似的读书，他选了一切能选的课程，甚至包括一门“哈利波特与物理学”，他鬼使神差地点了那门课只因为陆汀汀是哈迷……
然而其他时间，李晖强制自己不去回忆有关过去的一切，他让自己的思绪和时间都被填满，稍有松懈，便立时扳正，无论任何事，他都不去想。
李晖暑期也在上课，这样的强度之下，他到美国两年之后就修满了需要的学分。失去目标的李晖骤然发现，这时的他已经成为别人眼中的书呆子，他不参加社团活动，没有朋友，就连教授主动提供的研究项目都拒绝了……
李晖可以提前毕业，但却陷入了恐慌，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读研还是工作，读研应该选择什么专业？工作呢，他想要做什么工作，还是按照父亲的安排进入他的公司？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因为迷茫而被同学拉到聚会上的李晖，认识了埃文·斯蒂芬森。
埃文是纽约社交圈中有名的富家子弟，就连李晖也听说过他，有时还会在校园中看到他开着跑车飞驰而过。印象中，埃文就是美国电视剧中常出现的那种爱玩爱闹的时尚青年，李晖和他本来是不会发生交集的两类人。
然而在那场聚会中，几个种族主义混蛋拿李晖开玩笑，埃文主动出面骂了回去，荷尔蒙旺盛的男青年们于是打了一架，接着很快握手言和，一起呼叫着跳入泳池。在李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群疯子，但从此之后，他和埃文成为了朋友。
一开始，李晖也怀疑过埃文的目的。在国内时，李晖就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他不认为自己具有那些容易吸引朋友的特质。但熟悉之后，李晖认为埃文就是个任性妄为的人，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只要想做就做了。他可以在那场聚会上因为看不惯种族主义者的嘴脸而大打出手，转过身来也会大骂其他看不顺眼的黑人同学。埃文嘲笑礼教，漠视规则，无拘无束。李晖想，他大概是因为羡慕，才会接受和他成为朋友。
在埃文的影响下，李晖渐渐融入了这所学校的各种圈子之中，他的沉默寡言虽然不是招人喜爱的品质，却也意外获得了一些人的认可，又或者他们只是看在埃文的面子上，李晖并不在乎。
真正让李晖觉得困扰的，是那些热情大胆的外国女孩们，显然“神秘的东方人”对于她们来说颇有魅力，当李晖拒绝了各种或普通或离奇的示爱之举后，很快，他就开始不得不拒绝某些男青年的热情，接着，关于“弗雷·李是埃文的专宠”的流言越传越广。
为此，李晖犹豫良久，终于还是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埃文：我不是同性恋。
那次埃文笑得肠子都裂了（他的原话），他擦着眼泪揽住李晖，说道：亲爱的，我也不是。
这次之后，埃文多了一项新爱好，在男女朋友这个话题上反复调笑李晖，并且帮他物色各种“可能”符合他心意的女孩，最终李晖忍无可忍，只能告诉他自己心有所属。
当这句话冲口而出，紧接着，一种深沉的痛苦便将李晖淹没了，就连埃文也看出端倪，闭上了嘴。
李晖没能忘记陆汀汀。在他心底里，始终爱着那个女孩。
这样的认知再一次狠狠地击倒李晖，他又开始恢复过去那种深居简出的生活，但埃文显然不会接受他的消沉，在一次打架、喝酒、彻夜狂欢之后，李晖讲出了自己的心事。他被那些痛苦的过往压住太深太久，终于也变得无法承受。
而埃文开解了他。其实李晖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埃文·斯蒂芬森是什么人？他任性狂妄，无法无天，甚至可以说是胡作非为，只要他想做的事，世上便没有人能够阻止他。既然如此，李晖的小小烦恼又怎么会被他看在眼里。
李晖知道自己不是埃文·斯蒂芬森，他们在任何方面也不像，但埃文的态度还是成功安抚了他。或者说一直以来，李晖所需要的，正是有人能像埃文一样告诉他，让他纠结痛苦的那些阻碍其实算个屁，他爱那个女孩，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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