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天空渐渐地变为灰黑色,负责清洁的阿姨已经渐渐远去了。客厅里稀稀落落的声音穿过这厚重的红木门板落在我脚下,大家已经开始忙碌了——为我的婚礼。
我坐在地上,伸手拿起床畔的手机,拨通电话。
“喂——施施,这么早就醒了吗?”
这熟悉的声音寻着飘渺的空气游丝般传来,我平静了良久的心情终于再次陷入死寂,眼泪就这么扑簌簌地往下掉,不受任何控制。喉咙却像是被人赤手扼住一般,发不出一点声响。
“施施?”他的语气中带着一分关心。
关心,我有些自嘲的笑笑。他关心吗?
我平复着自己汹涌的内心和即将喷薄而出的质问,语气尽量平淡着,开口。
“路……远,我们第一次约会,我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你还记得吗?”
“白色的连衣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和缓,连身边的嘈杂都掩埋不了。
我想起他第一次跟我告白的时候,是个炎热的盛夏午后。楼下花坛中,清晨新开的石竹也被烈日熏晒得蔫蔫的,垂下了脑袋。
空气带着几分令人窒息的滚烫席卷整个城市,我拖着脑袋趴在背阴的窗边,看见路远站在窗下笑着对我招手。
那个时候,还没有手机这样的高端设备,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也像现在这样,平静和缓,像四月春日的阳光那般,照进我心底。
两层楼的高度,六米多的高度,他的声音却不偏不倚地落进我耳朵里。
他说,施敏,作我女朋友吧。
当时的我笑了,梦想成真的那种。
当天夜里,路远就因为严重中暑被送进了校医院。
后来在一起的时候我也问过他,如果那天我一直不出现在窗边,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笑着刮了刮我的鼻梁说:“你一定会出现在窗边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命中注定。”他笑着说。
到底命中注定,还是巧妙安排?如果那天的窗台外不曾多出那一只微带露珠的玫瑰,如果我不曾打开窗户,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不是吗?
“对不对?”路远在电话里轻声问。
我轻轻“嗯”一声,却没有了话头。
我和路远的第一次约会,是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
那天的他穿一件纯白色的圆领t恤,胸前还印着滑稽的黑色八撇胡。裤子是浅灰色运动裤,蓝灰色运动鞋,可能是穿久了的缘故,鞋身还有点泛黄。
那天的我穿了一件土黄色棉质短袖,一条深蓝色宽松薄裤,裤腿末端向上卷起,露出半个小腿,白色的浅底布鞋,胸前还有出门时姜北北特意为我别上的太阳花胸针——整个人乍一看就像是刚从田里插秧而归的小村姑。
他大笑着拨弄我头发:“施施,人家第一次约会都穿的美美的,你倒好,往丑里穿。”
我却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想你永远都记得我今天的样子。
我沉默着,耳边听得他说:“施施,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吧,今天一天肯定会很累。别胡思乱想了,听话。”
我淡淡应了声“好”,挂了电话。
我走进厕所,将浴缸放满热水,然后穿着衣服整个人没进水里,我太冷了,太冷太冷了。
我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告诉自己什么都别去想,我无力去改变什么,那就放任它去吧。
这片刻的温暖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迷迷糊糊间我竟然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后门被推开。
季美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呆在这里!赶紧收拾一下出来。”
我揉了揉沉重无比的脑袋,暗骂一句,跳出了浴缸,浴池中的水已经变得很凉了,湿冷的衣服触摸着空气,使我忍不住一阵瑟缩。我急忙打开淋浴,用热水将全身上下都冲洗了一遍,然后简单的换了身衣服,打开了门。
姜北北大叫着扑向我,连声道:“施施,婚纱简直太漂亮了!我都要羡慕死了!还有这个……伴娘服居然也这么好看!完全衬得出我的身材嘛!”
我摇头轻笑,她的手上抓着一件浅紫色的露肩礼服,那是我和路远逛了好几家店特意挑的。至于婚纱,是他亲手画好,交给婚纱公司制作的。
我看向远处的婚纱,洁白的仿佛不曾沾染尘埃。可是我的爱情,却永远的停留在了昨天,留下来的,只有婚姻。
假的,都是假的。
季美玲柔声跟我打招呼,脸上的笑也是假的:“施施,快来吃饭,一会该化妆了。”她笑着转过头对我父亲说道:“这孩子,从小就这么闷头闷脑的,如今长大了都要嫁人了,却还是这样……”
我拉住一旁兴奋的上蹿下跳的姜北北走过去坐下,连带着虚情假意也通通塞进嘴里嚼了个稀巴烂。
半个上午的时间,我坐在椅子上,一动都不能动。感觉背上的整条脊椎都要断节了。
发型师不断的往我的头上别着发针,每放一个头就重了三分。
姜北北在一旁摇来摇去的煲着电话粥:“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哦——十点半啊,路远在你跟前呢?不在啊…什么?不在!你是伴郎你怎么不在他跟前!周启云!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跟人姑娘搭话了!没有?……你少来!上次——”
她突然收了声,然后笑嘻嘻地将电话递到我面前,挤眉弄眼道:“新郎官哦~”
我接过来“喂“了一声,那边的起哄声此起彼伏,直压耳膜,我不觉微微皱眉。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在流,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须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当太阳不在上升的时候,当地球不在转动,当春夏秋冬不在变换当花草树木全部凋残,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散,不能和你分散,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恋——”
路远在那边这样轻声唱着,声音里有着无奈地窘迫。
我的眼泪在瞬间夺眶而出。
我想问他:
你真的爱我吗?
你真的没有过背叛吗?
你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来和我结婚的!也和我一样满怀期待和憧憬吗!
那王雨辰那个贱人又他妈算怎么回事!你能回答我吗路远!你能吗!
可是,最后我也只是轻轻地打断他:“路、路远,这辈子……这辈子你都不会对我隐瞒吗?”
那边的他愣了很久,我收了线,对镜子里的那个姑娘说道:够了施敏……别在抱有幻想了,你明明知道的不是吗?
H酒店,婚礼等候室。
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五分,宾客已经全部入席,负责迎宾的表妹捧着一箱红红的礼封走进来放在桌上。
我轻轻瞟了一眼,看到最上面的那个礼封上赫然署名:王雨辰。
我拿起来打开,里面有七百块钱人民币和一张小小的纸条。
“施敏,你知道吗,我唯一不能和你比的,就是你有一个好父亲,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乖乖的坐在那里,就可以拥有一切,包括路远。你有一个可以为你挡风遮雨的家,有一个爱你的爸爸。可我只有路远……”
“挡风遮雨吗?还有爱我的爸爸?……”
是啊,似乎真的什么都拥有了……
我苦涩的扯了扯嘴角,喃喃地说:“其实我拥有的也只是路远阿……”
姜北北一脸兴奋地走进来,招呼所有人到前厅去做最后的统一安排。
施敏,这是最后的、唯一的机会了,我闭上眼睛轻轻拷问自己的内心。
你愿意继续这个婚礼吗?
我听到内心犹豫的声音。
那么,面对背叛你要选择视而不见吗?
我……做不到。
我站起来,拿起那个信封,心想:我如你所愿,那么,这些钱就当作是给我的谢礼吧。
再不作任何的犹豫,我提起裙摆匆忙的从侧门溜了出去,一路向酒店的南面跑去。
我所在的这个酒店分南北两个婚宴大厅,中间以一个极长极长的走廊连接。
精致的高跟鞋无情地砸在光亮洁净的地板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
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在忘情的奔跑,这本该引来无数的目光,可是这南苑的婚宴厅外却几乎没有人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前面距离我十多米的地方,有一个同样穿着婚纱的女孩,蹲在地上捂着脸小声哭泣。
逃、逃婚?这边也有人逃婚了?这事也可以组团吗?
我十分好奇地瞥了一眼门口的迎宾牌,上面的金色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有些刺眼。
新郎:陶一周。
新娘:温晴。
再回头看一眼那女孩的落寞侧影,感叹道:这姑娘比我还可怜,比起被抛弃者我还是做抛弃的那一个吧。
想着便加快了脚步穿过了人群。
酒店外面是条十分宽阔的柏油马路,贯穿东西。因为是郊区,所以马路上的车辆少得可怜,出租车更是一辆都没瞧见。
最让我感到郁闷的是,唯一的一辆公交车也恰好与我擦肩而过。
我脱掉高跟鞋拿在手里,顺着公交行驶的方向,沿着马路先向东跑去。
如果没有了爱情,那我还要这婚姻做什么呢,那只会是生命的桎梏。
既然没有了爱情,那便还我自由吧,我并不愿意将就着过这余生。
纵使未来的某一天我会为这一刻的选择而感到懊悔。
但起码现在,我只想顺从自己卑微却倔强的灵魂。
哪怕要付出代价。
“嗤”地一声,公交车在远处停了下来……
看吧,生命的断层,也可以是新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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