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张仪披星戴月，总算赶在赢荡大婚前回到咸阳。他入宫觐见，一抬头就见秦王两鬓斑白老态毕现。君臣多年，张仪禁不住热泪盈眶：“大王！大王要多保重身子！”
看着倚重多年的老国相，秦王笑道：“你啊，咳咳，咳，你若是早些回来，也，咳咳，也能为寡人多分担一些！”
秦王一句话要咳几次，张仪斥责穆监：“你是怎么照顾大王的，大王咳成这样。太医呢？太医有没有开方子？”
“不关他的事！”秦王摆摆手：“太医开了方子，每日都吃。只是我老了，身子不济了。春秋换季气候多变，我才总是咳嗽。”
张仪细看秦王面色，心里一沉。大王年轻时候身子强健，所以总是为朝政不顾自身。现在虽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明眼人观其气色就知道，他这是内里已经被耗空，除非放下所有的事，一心去休养，否则进补再多也无济于事。
从勤政殿出来，张仪就一甩袍袖，转身气冲冲去了椒房殿。芈姝正与芈月闲话说，荡儿那小子，美人在眼前，真是片刻都要等不下去了。
冷不防一人闯进来，还未站定就咆哮道：“王后好深的心机！我看你骗我在外滞留这许久，是笃定了大王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芈姝无缘无故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定睛一看才知是张子。
“张子何出此言？”
张仪冷哼一声：“你之前说，怕大王会因猜忌你而阻拦安置士卒的好法子，所以让我压下此事，暂时不议。可我觉得，你是瞧准了大王身子已空，打定主意等到大王寿数到了，才把这事提出来，搏一个天大的美名！芈姝，你心里清楚，在诸位妃嫔之中我最看好你，诸位公子中我也只看好公子荡和公子稷。但是那只是在后宫和公子们之中！我张仪，忠心的，是秦王！是秦国！”
芈姝听了，好笑道：“那张请问子，这主意难道不是我的？难道我不该居功？我不在乎与秦王想比张子对谁更忠心。我知道张子最在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如今张子已经上了船，除非你肯破釜沉舟，拉着黎民百姓陪你一起。”
“可若非你巧言蛊惑，我怎会以为你真是一心为了大王，为了秦国社稷？又怎会铸下大错？你，好狠的心！”
芈姝不急不恼，面色如常。张仪看的心惊。只这一份不动声色的定力，王后这些年已见心智老到。
芈月横眉冷对：“就算姐姐不是一心为了大王，难道她就不是一心为了秦国？这件事你心里清楚！若姐姐提出，大王定会搁置不议。姐姐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芈姝制止芈月，不慌不忙地说：“我的确心狠。就不知张子眼中，是一副好心肠重要，还是江山社稷重要？”
她竟然都不再否认了！张仪的手指微微颤动。看来大王与王后的关系就在崩裂的边缘。可是大王允了赢荡提前大婚，看样子秦王对芈姝心绪变化一无所知，不然有什么人能容忍一个，像秃鹫盯着腐肉一样盯着自己身后事的妇人？
芈姝眼波微动，张仪心底一沉，芈姝笑着问：“张子怎么如此拘谨？我能拿张子如何？”
张仪在心底如何想已经不重要了。芈姝的样子，是有恃无恐。是他昏了头，被那妇人巧言蛊惑，还自以为是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
不对，他做的，的确是好事。芈姝只是没告诉他，这好事里面藏着对秦王的恶意而已。是自己一厢情愿认定了王后对大王情深，所以才误信了她的话。一切都是他的臆测。
可是现在，事情都是经他的手办的，他又没有确凿证据，就是想要出首王后将功折罪……大王肯信吗？朝臣肯信吗？大王又会不会放过他？
张仪这辈子就没有比现在再憋屈的时候！
但是，上船容易下船难。
罢了，罢了！
灯下看美人，美人皎如月。娥眉斜入鬓，芳唇吐幽兰。明眸剪秋水，玄衣掩激丹。素手执青瓠，椒浆已戋戋(jiān)。
赢荡为了抱得美人归，头一次主动去思考，罗列了许多与魏国联姻的好处。秦王欣慰他终于长大的同时，也情不自禁回忆起自己大婚的日子。
他这辈子两次大婚。先王后是个简朴敦厚的女人。她没什么大智慧，只是一派温柔和气。索性她一入宫就是王后，那时也没几个嫔妃在，只有一个性子十分老实的唐夫人。再后来，他渐渐觉得索然无味，反而是娇俏的魏夫人，时时让他开怀。先王后一生无子，他本来想，抱养了魏夫人的儿子做嫡子，两人又是姐妹，先王后也许能高兴些。他也算没有辜负了这个一直悉心照料他生活的女人。可是，可是她为什么变了？魏夫人也变了。先王后不再温柔敦厚，魏夫人的娇俏也一日日变得刻薄。再然后……
再然后那个温柔的女子西去了，让他后半辈子都带着对她的亏欠。
也因此他从不考虑让魏夫人接替她姐姐的位置，即便她是那样的渴望。
他以为，也许自己后半辈子，就要全心的投入国事中去，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那个一样温柔和婉的楚国公主。与楚国联姻有莫大的好处，他能看得出，那个公主也心仪于他。哦，对了，她也有一个，一样娇俏伶俐的妹妹！
他不知道这一次，姐妹两个是会如先王后与魏夫人一般，还是能与从前不同些。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赢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个温柔和婉的女子，端的钟灵毓秀，聪慧并且坚韧。
可是，她也同先王后一样，不容自己的姐妹！
说不清是不是失望了，总是他对她失去了兴味，反而是那个妹妹，聪慧过人，锋芒毕露。
他是一国之君，自然是想要宠爱谁，就去宠爱谁。他也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看着两个姐妹的关系一日日破裂。
可是，他的耳边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错了，你看错了！你看好的那个锋芒毕露的妹妹，一直在姐姐的掌心中，从没有一日占据优势过。而你觉着食之无味的姐姐，反而藏着许多秘密。
他忍不住回头，去翻看那本已经打开的书。
书的内容多精彩啊？难以相信他从前竟然觉着食之无味！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翻到最后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女人有智慧才会让他喜欢，可是女人太有智慧了呢？若他心知他在这个女人面前也毫无反抗之力呢？
他怕了。
怕了啊！
恐惧是人去改变的原因与动力。他知道，她没变，是他变了。可是那又如何？他身上肩负的不只是自己的人生，还是列祖列宗交给他，并指望他传承下去的，大秦的江山！
若是他没有这些责任该多好？
若是她能不那么聪慧该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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