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冲动
无论是九阿哥面上的红痕还是关璎腕上的划伤，不过两天俱已彻底痊愈，看不出半点曾经受伤的痕迹。而在十阿哥十一阿哥来四宜庄的第三天，宫里的宜妃因觉得九阿哥在庄子上呆得久了些，也派人来四宜庄召自家儿子进宫，于是关璎回府的日子再次提前，第二天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回城。
虽坐在马车里，关璎却能根据外面的声响知道他们行至哪处，穿过幽静的城郊和喧嚣热闹的外城，然后耳边又渐渐归于平静，不时有车轱辘的滚动或整齐的马蹄声从他们的马车外面经过，这自是进了只有满人才能居住的内城，待经过国子监，阿哥府便近在眼前——
马车突然停下，关璎正准备坐直了身子准备下车，却听得外面传来程实和小灼几人的声音：“奴才给四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
关璎心里微微一动，便听到四阿哥有些暗哑的声音跟着传来：“免礼，可是九弟回府了？”
程实恭敬应了，马车内的九阿哥若无其事看了关璎一眼，同时掀了帘子下车，随意一扫便拱手道：“给四哥请安了，怎的张院判在此？可是府上有人身体不适？”
“不瞒九弟，是弘晖病了。”四阿哥的声音明显有些沉重。
对这个结果九阿哥也猜到了，遂带了几分关切道：“如此我就不耽误四哥时间了，让张院判先进去给弘晖看诊，若有什么需要，四哥也别跟我客气，我刚进城，先回府休整一下，呆会儿再来探望弘晖。”
“让九弟费心了。”淡淡点头丢下这么一句，四阿哥带着旁边的张太医疾步进府，站在四阿哥另一边始终未曾开口的十三阿哥也面无表情随后跟上。
马车里的关璎终究忍不住动用精神力，将外面的一幕完全收入眼底，自然没有错过十三阿哥眼底的担忧，望着马车时的怔忡惆怅，以及最后的漠然——思绪翻转间忽而又想起兄弟二人明明直面相对却形同陌路的场景，她终究慢慢平复了那种难言的情绪。自己虽是被迫进了这阿哥府，却也早在康熙指婚之后就斩断了对另一个人的情意，自己最是见不得那三心二意之人。只是此刻除了自己，再没有人知道，此生的这两段情，外面这两个男人，自己终究都要负了——
这场偶遇之后，九阿哥终究没有再上车，过了四贝勒府和前面的八贝勒府，众人便回了阿哥府，九福晋带着丈夫的两个庶福晋两个格格在二门处相迎，九阿哥让程实送关璎回了西苑，又让完颜氏等人退下，这才与九福晋一道进了正房，问过这些天府里之事，看过三个格格，又提起去四贝勒府探视弘晖之事。
九福晋昨儿傍晚便得了消息，因知道九阿哥今天回府，才没有派人去庄子上通知，礼品也已经备好，夫妻二人又聊了几句，便一起去了四贝勒府。
这边关璎主仆三人回了西苑，待程实离开后，关璎照例召了留守的石庆并三个如字辈丫头勉励一番，又让碧纱给所有人发了赏钱，这才带着小灼进了内堂道：“这次去庄子上，紫箩明显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回头你给青绫传个话，让她私下里打听清楚——别惊动任何人。”紫箩与江家小儿子成亲三年，却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一开始是婆媳矛盾，到现在连夫妻之间也起了隔阂——自家院子里有了矛盾，就容易给别人见缝插针的机会，而关璎是不会容忍这个疏忽的！
见小灼点头应了，关璎又道：“提醒青绫他们小心行事，你也辛苦一下，待过了年，以后就慢慢好了。”之前叶赫那拉氏的到来提醒了关璎，青绫替自己做了不少秘事，自己想要顺利脱身，必要先安顿好他们一家子——或许南洋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朱雀姑娘虽然还未送来假死药，自己现在也可以考虑脱身的计划了，至于谋害自己的“凶手”，就让完颜氏动手吧——以她指使马氏所做之事和宫里的态度，她原本也不该活到今天！
关璎到底忘不掉年初八阿哥生日那晚，得知林氏挑唆太子之事时，枕边人悲愤伤怀难过的样子，不愿那个男人再因那个八哥而受伤，她终究决定放过最希望自己死的伊喇氏——罢了，就让她去给八阿哥两口子添堵吧！
而对于八阿哥算计自己之事，自那天晚上目睹了那场兄弟决裂的画面，关璎便决定放过那位八贤王，九阿哥显然还记着以前的兄弟之情，他既说了这次的事作罢，关璎便会给自己男人这个面子，不会报复那位八贤王，甚至连郭络罗氏和伊喇氏也可以放过，不过也仅此一次——这一家子往后再要往自己枪口上撞，自己就绝不会再手软。
此时正陪着自家女儿的完颜氏也在想着刚刚回府的关璎，想着自回府后只给九福晋行了一礼，眼里再没有其他人的玉格格，想着自进府后几乎独占了九阿哥宠爱的女子，想着这一年多自己母女几乎被遗忘的日子，便是下面的奴才私底下都开始嘲笑自己这个庶福晋——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难道就要这样过一辈子？自己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越想，完颜氏心里也火烧火燎地疼——
瓜尔佳氏——因着这个姓氏，完颜氏突然想到月初刚失去幼子的另一个瓜尔佳氏，五贝勒府的青岚格格，长子被抱给了五福晋，现在幼子又夭折，现在那瓜尔佳青岚还在床上躺着——听说她自小就与西苑那位不和，去年中秋前后那场流言风波中，被太后厌恶又失去长子，她也是跌得最重的，听说若没有那场风波，她还会晋为侧福晋呢，想必那岚格格心里也是极恨的吧？
想到这里，完颜氏眼中也微露讥讽，爷知道他那心尖尖上的人与八福晋和八侧福晋有过节，不止一次警告这阿哥府的人与八贝勒府远着些，只是他一定想不到，这京城里恨西苑那位的，可不止一个八侧福晋——
关璎和完颜氏并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却也不约而同开始了对彼此的算计，也只能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进这阿哥府一年多，关璎纵是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知道弘晖自三岁那年大病过一场后，身体便落下了病根，不但每一季贝勒府都要为他宣几次太医，便是他的日常饮食起居也精之又精，两年前四贝勒府更是多了一位精于调理小儿弱症的老大夫。只是那孩子到底幼时便伤了根本，四阿哥四福晋夫妻照顾得再精心，弘晖的身体仍没有多少起色，而爱新觉罗家的人也早就习惯了这孩子生病问医，这天晚上九阿哥来西苑时面上并无多少担心凝重。
只是半月之后，随着九阿哥九福晋几乎每天去贝勒府探视，阿哥府的下人中也开始传出弘晖病危的流言——
关璎这段时间将空间里有关清史的书都翻遍了，看到那段百年国耻，越发无法置身事外，如果弘晖活着，将来的皇位定然没有弘历什么事儿。只是想要救人，她承担的风险也极大，弘晖的身体不是一粒丹药就能养好的，而需要长期调养，而自己想要带走弘晖，首先就要面对四爷这一关，能在九龙夺嫡中胜出的四爷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几番深思，关璎差一点都不想管了，只是想到若是自己能带走弘晖，再用心培养引导，即便不能养出一个锐意进取推动改革的明君圣主，也定然比乾隆那个自大狂败家子强十倍百倍！
借着去贝勒府探病之机亲自瞧过了弘晖的气色，见他即便小小年纪便重病缠身，却也比一般的孩子沉稳大气，言谈间也不失聪慧体贴，关璎终究拿定了主意，当天下午便写了封短信，傍晚小灼又随便找了个小乞丐送到贝勒府的门房。
十五晚上，九阿哥自是歇在了九福晋屋里，辛时刚过，关璎也按约定去了四贝勒府东南角的角门。放出意识查看，周围静悄悄的，整个府里只有偶尔几个地方有些灯火，而角门后面只有四爷的贴身内侍苏培盛打着灯在等着自己——
关璎上前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苏培盛明显带着试探和惊喜的声音：“先生可是昨儿送过信的？快请进——”
关璎没有出声，苏培盛仍是在第一时间开了门，态度极是恭敬引着她进府。
两人疾步走了一刻钟左右，前方开始出现灯火的亮光，全身几乎裹得密不透风的关璎也越发显眼，好在贝勒府的下人都被四阿哥谴退，这一路走来也没见到什么丫头侍卫，直到进了贝勒府的主院——
周围有六个暗卫，关璎脚下微微一顿，想着这世上没有人不惜命的，倒也不愿计较，跟着前面的苏培盛继续进了弘晖的房间。
房间里只四阿哥四福晋夫妻两个守着，看到头戴斗笠，黑纱下又戴了一幅黑脸判官面具的关璎出现在自己面前，四阿哥眼神微动，四福晋却是明显有些惊吓，继尔又满是恳求道：“求先生救我儿一命，我乌拉那拉氏一辈子感念先生大恩，先生若另有吩咐也请直说，我夫妇二人必竭尽所能以报先生——”
不理会满眼希骥的乌拉那拉氏，关璎定定望着眼前的四阿哥——见此，四阿哥也不容置疑对四福晋道：“福晋且避一避，容我与这位先生谈谈。”
四福晋也看出关璎不喜欢她在场，略一迟疑只得压下心里的焦急，又望着丈夫欲言又止满是乞求唤了声“四爷”，见对方略略点头，这才抬脚离开。
四福晋离去后，屋内两人又沉默片刻，四阿哥到底担心自家儿子，率先开口：“先生有话就请直说。”
看了一眼炕上的弘晖，关璎也淡淡低道：“今日过来对我来说是个大麻烦，不过我还是来了，现在我只希望四爷不要让我后悔。”因喉咙不适，再加上她特意压低嗓音，关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倒与她平日的嗓音截我然不同。
先是这一身明显有意遮掩的装扮，说话又是这种异于平常的嗓音，再品味对方刚才的话，四阿哥心里也了然：“如果先生是担心今日之事泄露——胤禛可以在此立誓，必不会将先生之事说与任何一人。”
对这一答复还算满意，关璎也继续道：“四爷现在有两个选择，其一，我助小阿哥渡过这一劫，只是小阿哥的身体状况四爷也清楚，我也无法保证他就此平安一世。其二，让小阿哥跟我走，十年之内应该可以调理好他的身体。”
沉吟片刻，四阿哥也不答反问：“我要如何相信先生一定会照顾好弘晖？”他太清楚自家嫡子的身体状况，既请了对方进府，自然是盼望孩子能长久平安。
早知对方不会轻易相信自己，关璎也早有准备：“我既能知道小阿哥之病，便是这京城人氏，我的家人也都在京城，将来说不定还需四爷照拂一二，且以四爷的能力，应该迟早会查到我的身份。”要带走别人的嫡子，可不是随便一只阿猫阿狗，关璎自然要跟对方有所交待。而且虽然是对方有求于人，关璎的态度却颇为平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一来是没那个必要，二来也是有意结交，说不定自己往后会有求于人呢？凡事留一线，于己总是有利无害。
“既然如此，先生何不现在就以真面目示人？”想了想，四阿哥虽有些相信关璎的话，却仍是望着她的眼睛坦然道。
微一沉吟，关璎也坦然望着对方的眼睛道：“我也不愿如此麻烦，只是时机未到，只能请四爷见谅则个。”
四阿哥此时也不愿意追根究底惹恼关璎，思考片刻，他也换了个话题：“治好弘晖，先生有什么条件？”
“今日之行主要是为了结个善缘。不过一码归一码，我不做倒贴的生意，四爷多备些银子做为小阿哥的食宿医药用度。”沉吟间关璎又道：“另外，我还有家人在这京城，将来说不定还得需要四爷照看一二，当然，到时候我也不会让四爷白辛苦一场。”有什么话还是说清楚的好，要知道小气四爷的便宜可不是好占的。
在心里反复思量片刻，别无选择的四阿哥终究微微颔首：“先生是当世奇人，我自是不会疑心先生之话，如此就请先生看看小儿，拜托了。”条件谈妥，暂时压下对来人身份的猜疑，四阿哥的心思也全部放在了自家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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