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坦白

　　在庄子上宅了数日，这天关璎带着两个丫头并几个侍卫去了潭柘寺一趟，待回了庄子便听说章佳府的老太太叶赫那拉氏过来了——

　　自从关璎进了阿哥府，不但未曾回过瓜尔佳府，便是与章佳府也基本上断了往来，如今叶赫那拉氏突然来了庄子，还是挑在这么一个时节，关璎便猜老太太定然是特意来寻自己的——

　　祖孙一年多未见，关璎眼前的叶赫那拉氏虽然慈祥依旧，两鬓间却明显添了不少银丝，压下心里的感慨，她也疾步上前俯身一礼笑道：“都是璎珞不孝，郭罗玛嬷难得过来，璎珞竟然不在，累得玛嬷空等——玛嬷既来了，这次可要多住几天，让璎珞好好尽尽孝心才是。”

　　“是玛嬷临时起意，你这丫头休要自责，”看到眼前的关璎仍是言笑晏晏，且精神也极是不错，叶赫那拉氏也压下满腹心事将她拉到身边满是慈爱笑道：“好了，玛嬷答应你就是，陪你在这儿好好住上几天，咱们祖孙俩也好好说说话——”

　　知道自己猜对了，关璎面上不显，继续亲呢问道：“玛嬷几时到的？等了很久吧？璎珞实在失礼——要不璎珞亲自去厨房烧几个菜给玛嬷赔罪——”

　　“行了，那些粗活让丫头去做就行，你好好陪玛嬷说说话——”直接驳了关璎的提议，叶赫那拉氏又拉着关璎的手道：“听紫箩说今儿你去潭柘寺了？这个时节寺里的人必是不少，路上可还顺畅？身边的护卫可要多带些才是……”

　　祖孙这一聊就聊到了晚上，叶赫那拉氏细细问过了这一年多关璎在阿哥府的生活，关璎自然只是捡能说的说，直说自己过得很好，不想旁边的叶赫那拉氏欣慰之余周身散发的气质却越发凝重，只是老太太不开口，关璎也只当不知道，笑意盈盈送老太太回客房歇下，关璎也暗自低叹一声回了自己的房间。虽然她还不知道叶赫那拉氏今日为何而来，但她可以肯定，这事必定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叶赫那拉氏第一次来四宜庄，此时正是花香果熟的秋天，庄子近处是姹紫嫣红蝶舞虫鸣，远处是挥汗的农人喜获丰收的场面，反正在关璎看来此时的景色着实不错。第二天她便陪着老人在庄子上走走停停参观了半天，祖孙俩看着心情都不错，只是关璎仍是能感觉到身边的老太太时常会走神——

　　“此时正是西山红叶最佳花期，不若璎珞明日陪玛嬷去碧云寺，祈福赏景两不误。”见旁边的叶赫那拉氏再一次神色怔忡，关璎也温言巧笑提议道。

　　“玛嬷这一把老骨头就不给你添乱了，”拍了拍关璎的手，老太太略一迟疑便继续道：“听说九阿哥之前陪你在这里住了好些天，整日呆在庄子上，便是再好的景也会看腻味，你该多用心陪陪他才是。”

　　“玛嬷说得是，璎珞记下了。”对于老太太的叮嘱，关璎一般都会柔顺应下。片刻又道：“去年秋天来庄子上时，九爷便陪璎珞去过碧云寺，还去了两次，这次璎珞才想要玛嬷陪璎珞去——”

　　沉吟片刻，叶赫那拉氏终于望着旁边的关璎语重心长道：“玛嬷自是知道你的孝心，只是你却不知玛嬷现在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过得好些，趁着九阿哥的心还在你身上，生几个健健康康的小阿哥小格格，以后便是你的依靠——”

　　“玛嬷——”在老人似乎洞若观火的注视下，关璎竟然无法再神情自若言笑晏晏说出敷衍的话——

　　“丫头，玛嬷知道你的委屈——”喟然长叹一声，叶赫那拉氏又极为郑重低道：“璎珞丫头，你也说了九阿哥对你极好，现在你扪心自问，若是没了九阿哥的庇护纵容，你的日子可还能过得这般自在随心？说句不好听的，便是当初圣上将你指给别人做了嫡妻，你就能过得比现在还好？这嫡妻主母的日子——你也该记得你额娘在瓜尔佳府是怎么过的？你怕是不知道，你额娘刚嫁给你阿玛那会儿，两个人也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玛嬷，璎珞知道您想说什么——”看到叶赫那拉氏一脸伤感，关璎连忙低声劝道：“璎珞心里有数，无论如何绝不会委屈自己的，还请玛嬷放宽心——”

　　叶赫那拉氏欲言又止看了关璎好一会儿，这时跟在祖孙两人后面的小灼突然上前道：“姑娘，程实过来了，说是奉了九爷的令来给姑娘请安，并送了些野味和蔬果给老夫人和姑娘加菜。”

　　程实的到来虽然打断了叶赫那拉氏对关璎的教育，然见到恭敬中带着热情的程实，叶赫那拉氏越发打定注意要点醒自家外孙女——

　　于是歇了午觉醒来，见关璎来陪自己说话，祖孙闲话几句，叶赫那拉氏便谴退身边的婢女，定定望着关璎道：“案几上那两个朱漆木盒，璎珞丫头去打开，看看时面的东西可还喜欢。”

　　对上老人的目光，关璎心里微微一顿，终究顺从地上前，打开了炕几上那两个木盒，上面小一些的盒子里装着两方有些熟悉的砚台，下面的朱漆盒里却装着一套景德镇青瓷茶具——应该是自己让青绫变卖的章佳氏嫁妆。

　　看到关璎一脸的无动于衷，暗自低叹一声，叶赫那拉氏也幽幽开口：“是不是觉得这些东西有些眼熟？似这些玛嬷同样觉得眼熟的东西，章佳府还有好几件，这些都是你额娘的嫁妆，璎珞丫头就不好奇它们是怎么回到章佳府的？”

　　不动声色将面前的两个盒子盖上，关璎也来到叶赫那拉氏面前低道：“玛嬷，璎珞今儿晚上陪你一起睡吧——”唉，不就是去年因容园一时经费紧张她变卖了一批古董，果然不孝女是做不得的。早知如此她就直接动用九爷给的那些聘礼了！不过正好，自己假死脱身之事她也不愿意瞒着眼前的老人，老太太的身体虽然看着健康，年纪到底在那里摆着，自己定然不能让她白白忧心难过——

　　是夜，关璎果然带着小灼去了叶赫那拉氏暂住的房间，将老太太带来的两个丫头打发下去，让小灼在门口守着，关璎也亲自服侍老太太洗漱后上了暖炕。

　　“好了，你也歇着吧。”拍了下关璎的手，叶赫那拉氏也随口道：“玛嬷也知你在这里住得自在，只是到底已经嫁了人，皇家又最重规矩，到了月底就回去吧——太后娘娘的寿诞，你便是不进宫拜贺，也该踏踏实实呆在府里！”

　　略一沉吟，关璎终究挣脱老太太的手，退开两步然后跪下：“玛嬷既然起了疑心，璎珞也不愿再瞒着玛嬷了——”

　　见此叶赫那拉氏心里突突一跳，连声让关璎起来，关璎却兀自跪在地上望着炕上的老人道：“玛嬷，璎珞今儿就跟你交了底，璎珞绝不会给人做妾，等过了年，璎珞便会离开——”

　　“你住口——”回过神来，叶赫那拉氏也满是惊骇怒道：“你要去哪里？这天下虽大，却绝无你一个弱女子立身之处，你若是还认我这个玛嬷，就赶快打消你那些荒唐的主意——”

　　“玛嬷如果只是担心璎珞的安全——”从地上起来，随手摘下头上一只玉钗，当着老太太的面，关璎轻而易举用两根手指将钗上镶嵌的珍珠捏成粉末，然后望着目瞪口呆的老人道：“玛嬷现在可以放心了，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也不是个软弱的性子，将来无论去了哪里，都只有我欺负别人，而不会任人欺侮——”

　　“便是你有天大的本事，你还是个女子，嫁人生子才是你的前路。”叶赫那拉氏自然不会轻易被关璎说服，反而苦口婆心劝说起来：“璎珞，女人这一生的归宿就是丈夫和儿子，玛嬷知道你不甘心为妾，只是九福晋是个和善的，九阿哥对你更是如珠如宝，你要惜福啊丫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璎珞，你认真想想，离开了九阿哥，你可还能找到比他待你更好的？”

　　“玛嬷——”不知为何，听到老太太最后一句话，关璎的鼻子便莫名发酸，望着眼前老人焦急慈爱的脸，她的眼眶也开始湿润：“玛嬷，自从皇上指婚时，璎珞便有了决断，你就不要再劝了——玛嬷，璎珞也不瞒你，璎珞就是个自私薄凉的，别说这个格格，便是九爷当初娶了我做嫡妻，我们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玛嬷，我清清白白跟了他，他却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这样的丈夫我是绝对不会要的——”

　　“你这丫头真真是魔障了——”看到眼前坚定绝情的关璎，叶赫那拉氏惊骇、焦急之余却更觉悲伤：遂紧紧抓着关璎的手满是恳切劝道：“丫头，别胡思乱想了，听玛嬷的，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别说九阿哥身份贵重，便是普通的百姓们，只要家里日子过得去，男人也都会纳妾啊——”

　　“所以我不要他们，玛嬷，我一个人可以过得更自在舒心——”接过老太太的话，关璎终究跪倒在炕上扑到老人怀里乞求道：“玛嬷，求你成全璎珞，再疼璎珞最后一回，璎珞真的不喜欢这京城——玛嬷，璎珞答应你离了这里会过得很好，璎珞有武功傍身，也有师父相护——璎珞的武功就是师父教的，他是一位隐世高人，当初觉得璎珞资质好就收了璎珞为徒，且将毕生武学相传——玛嬷，璎珞的武功很好的，离开这京城，外面的世界才真正海阔天空——玛嬷，璎珞答应你，以后有机会就回来看望您老人家——”

　　虽然心里惊疑，叶赫那拉氏仍是没有松口：“不行，玛嬷这把年纪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闭了眼，你如果真的要走，也等送走了玛嬷这老骨头——到时候玛嬷彻底闭了眼，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玛嬷别吓唬璎珞，玛嬷身体健朗着呢，再照看璎珞二十年都没问题。再说了，玛嬷可是璎珞最亲的人，便是为了璎珞，玛嬷也会活得长长久久——”老太太不松口，关璎也不会改变主意，于是开始缠着老人磨：“玛嬷，求你了，璎珞就是这么个性子，若是像其他女人一样闷在一座宅子里一辈子老死，璎珞绝不会快活的……”

　　“这是你心性未定，过两年就好了——”嘴里这么说，叶赫那拉氏也在心里埋怨起关璎那位“师父”了，觉得都是他的错，外孙女儿才会左了性儿。

　　“玛嬷，再过两年我不是被闷死就是被烦死——玛嬷你都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盯着璎珞，如果不是有小灼在，如果不是璎珞自己耳聪目明——”替两人摆好枕头，关璎也低叹一声道：“不说这个了，玛嬷，我们睡下聊吧……”

　　望着眼前的关璎暗自叹息一声，叶赫那拉氏只觉得万分无力，她心里也隐约明白，自己是拗不过这个外孙女的——

　　次日用过早膳，关璎终是劝服叶赫那拉氏去碧云寺理佛并赏景，老太太也知关璎不愿再听自己的劝说，满腹心事中难免又添了些惆怅，关璎有所觉察，一路上努力逗老太太说话，更是数次借着去潭柘寺之事提到章佳氏，叶赫那拉氏想到当初女儿也算是嫁了良人，最终还不是一生惨淡，连命都赔上了——想到这里，心思倒也慢慢开阔起来——

　　离开碧云寺后，下山经过一处枫林，关璎更是让小灼舞了一段剑舞，舞中有武，武中有舞，少女身姿灵巧如燕，剑气所到之处，无不惊起树上地上层层落叶，引来好些游人驻足观看，更有人不断大声赞好。

　　待祖孙二人上了马车，关璎也悄悄在老太太耳边道：“玛嬷，小灼会甘心跟在璎珞身边为婢，自然是因为孙女比她强——他日玛嬷若闻孙女死讯，那便是孙女远走高飞之时，还请玛嬷切勿悲伤。”

　　“你既这般狠心，又何必顾念我是否伤心？”丢下这么一句气话，叶赫那拉氏终究没有再开口。其实自从得知关璎将生母的嫁妆和铺子偷偷变卖时，老太太便起了疑心，待想到关璎自嫁入阿哥府后种种异常的孤僻行为，她的疑心便愈重，说来这也是旁观者清！

　　想到这点，叶赫那拉氏便满心焦虑，等了许久才听说关璎离了阿哥府来了庄子上小住，还要提前打听避开九阿哥，却不料这丫头竟然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天大的惊吓——

　　若是自己还年轻，倒还有精力管束劝诫，甚至直接将人看管起来，然而她却早已老了，面对固执己见桀骜不驯的孙女，她却只能期盼对方能自己改了主意，虽然希望很渺茫，她还是什么也不敢做——因为这件事绝不能闹起来，不但不能闹起来，自己还要帮她遮掩，因为无论是外孙女自己、瓜尔佳府还是章佳府，都承担不起事情败露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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