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敌友
康熙四十一年底，有关瓜尔佳府二房嫡女各种版本的流言悄无声息在京城传来，而且越传越广，关璎知道这事的始做俑者是汪姨娘，却也知道只靠一个汪姨娘，流言不会传得那么广——
康熙四十二年新年，关璎主动提出跟着呼伦觉罗氏一起出府走动——为了保证与自己有关的那些流言能持续火热到选秀之时，自己这个流言主角还是站出来提醒大家一下的好！
满洲正白旗都统、三等伯石文炳一家是太子妃的娘家，是世居苏完的瓜尔佳氏一脉，虽与叶赫瓜尔佳氏分属两地，却不妨碍大家在新年里互相往来——况且还有同僚之谊在里面。
去太子妃的娘家拜访，钮祜禄氏当然要亲自出面了，再加上呼伦觉罗氏和五夫人纳喇氏、三位要参加选秀的姑娘、每个人贴身丫头一个，并车夫、家仆数人——虽然已经尽量精简了，在关璎看来这支出行的队伍却仍是不小。
公候府并没有关璎想像中那般富丽堂皇——至少比曾经去过的九阿哥府逊色不少，与四贝勒府相比也稍有不如——不过两府的装饰风格却有些像，都给人一种严谨、端方的感觉。
拜见过候府的女眷，长辈和小辈们便分为两拨，石文炳夫人西鲁特氏和长媳温都氏招呼钮祜禄氏她们，石家的两个女儿带着关璎她们姐妹到自己的院子说话……
“玉珞姐姐我虽不曾见过，上次却听太子妃姐姐说过，太后娘娘很喜欢姐姐抄的佛经。”石家未嫁的两位姑娘，庶出的年长，十六岁，唤宁婉，是个温婉端庄大方得体的满族姑娘，招呼完关璎，她又冲玉琪玉珈道：“我正月的生日，定然痴长两位妹妹数月，两位妹妹若不嫌弃就唤我宁婉姐姐。”
瓜尔佳府两位姑娘连忙亲切唤了一声“姐姐”，关璎也笑着开口：“我性子沉闷，平素并不太喜欢四处走动，整天闷在屋子里，也就只能靠写字打发时间了。妹妹这方帕子是自己绣的吧？实在精致极了！姐姐可没有这样一双巧手，而且，怕是连静婉小妹妹都不如。”对方没有因为流言而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不知该喜该忧的关璎便选择先试着交往——
“人家都十二岁了！”小声报怨一句，这位不认小的小姑娘又微带羞赧望着关璎和自家姐姐：“我的女工可比不上二姐姐，定然也比不上玉珞姐姐。”宁婉在家里姐妹间也是行二。
“我看静婉妹妹帕子上的兰花就是极好，除了小了一号，就像那真的似的，”四姑娘玉珈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以妹妹现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好技艺，将来定然能超过我们所有人！”太子妃的嫡亲妹妹，当然要好好巴结了！
“正是，我们府里供奉的姑姑也说妹妹于女红上特别有天分。”宁婉也将话题接了过来，随即又对关璎道：“初次见面，难得姐姐瞧得上宁婉这点手艺，回头便去妹妹屋子里挑几件喜欢的——两位妹妹也一样啊。”
“那感情好，我一定要挑一件最好的。”关璎欣然应下。入乡随俗，这个时代女孩子们的聚会，谈得来了互相赠送小礼物这是人之常情。
“姐姐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关璎的爽朗引得宁婉姑娘掩唇轻笑，心里觉得这位声名狼藉的二姑娘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
“妹妹让我挑几件——我只准备挑一件，我觉得我已经够客气的了！”关璎觉得自己说的是很正经的事实，却见其他几位姑娘望着自己时都这么乐呵——想来是这些姑娘们的笑点太低之故了，一群可怜的闺阁千金！
五个年轻的姑娘在宁婉的闺房聊了一刻多钟，西鲁特氏身边的丫头便来请她们出去见客，关璎姐妹自然也一起去了前厅——
“这位是你富察淑娴妹妹，以前见过的——”大学士马齐之女，甜美萝莉一个，看着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这位妹妹是钮祜禄容宁，说起来还是亲戚，容宁的舅舅家跟你们堂姑姑家才结了亲家。”钮祜禄容宁是个偏瘦个高的少女，高鼻，唇薄而小，再配上一双眼尾上挑的杏眼，隐隐给人一种高傲的感觉。钮祜禄氏的阿玛在都察院任职，似乎是三品，与果毅公府是没有出五服的同族——而果毅公府是十阿哥的舅家，孝昭仁皇后和温僖贵妃钮祜禄氏的娘家。
至今西鲁特氏口中那一句亲戚，关璎也不会当真，自己那位堂姑家的人都认不全呢，哪里会有机会认识他们家的亲戚？显然钮祜禄容宁也是这个心思，此刻没有半分想要认亲的想法——
“这是瓜尔佳碧岚，听说与四姑娘是好姐妹——”这位小姑娘关璎还真知道，自己那庶妹经常在府里提起，似乎是关系极好的手帕交，自小相识。而瓜尔佳碧岚的亲姐姐闺名青岚，与原来的璎珞小姑娘算是旧识，只是自关璎重生后因为要守母孝不曾出府走动便没有见过对方，康熙三十九年选秀时瓜尔佳节青岚进了五阿哥府做格格，据说极为受宠，如今已经生下了两个小阿哥。当然，这些事都是自己那个庶妹跟大家科普的，瓜尔佳府的人便是想不知道也难。
……
西鲁特氏亲自将新来的小姑娘介绍给两个女儿和关璎她们姐妹，便又打发几个女孩子到一起说话。
女孩子们在一起，互相熟悉了之后，不期然便聊到了年后的选秀上，“得知”关璎是推迟了一届参选的，钮祜禄容宁也故作好奇问道：“姐姐是遇到什么事儿竟然让皇上允了？我听阿玛说这选秀可严格了，轻易是不允八旗女子免选或迟选的。”
“我是伤了脚，实在去不得，皇上最是仁慈，遂允了阿玛的折子，让我推迟一届。”听语气便知对方来者不善，关璎反而多了两分聊天的兴致。
“唉，姐姐也太不小心了，明知道秀女大挑就在眼前，姐姐怎么能弄伤自己？听说姐姐是逛园子时扭伤脚的，怎么走路都能扭了脚？”钮祜禄容宁与八福晋郭络罗氏和伊喇欣月相熟，自然对关璎心存敌意。
“有道是意外随处可见，难为容宁妹妹对姐姐如此关心，姐姐在这里先行谢过了！”听说？那么一点小事都能传到一个闺阁女子耳中，只怕不仅仅是“听说”得来的。
“姐姐这么说就见外了，对了，这一次的秀女大选就在眼前，姐姐可千万再不能出岔子了！”这姑娘的语气中明显意有所指——
“容宁妹妹真爱说笑，姐姐哪能每一次都这么倒霉？”话说关璎当初还真起过再来一次意外的心思——
“容宁当然是开玩笑的，容宁可是打心底盼着选秀时与玉珞姐姐再相聚呢！”钮祜禄容宁的语气隐隐带着挑衅和敌意——
“有缘自会再相见——”关璎继续淡定如山。
“你们快瞧这玉珞姐姐和容宁妹妹，谁也不搭理，就只顾着自己说话！不行，我们可不依！”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宁婉连忙笑着开口。
“倒是我的不是了，我在这里给几位姐妹赔礼了！”见此，钮祜禄容宁在关璎开口之前抢着对众人笑道，其他人也连忙顺势换了个话题，看着又是一片姐妹和乐。
……
“就是那个姑娘——与我们姑娘刚才说话的那个——听说重阳节之夜失踪了一整晚呢……”不远处一株梅树下，两个小丫头聚在一起私语说笑，忽然，其中一个性子活泼的小丫头略略压低声音一派天真好奇开口——
另一个年长些的则一脸成竹在胸的态度：“不是听说，是真的，好像是被什么人抓走了，初十那天瓜尔佳府大半的人都出动，这才将人寻了回来……”
钮祜禄府的两个下人虽在低声议论，却不时有片言字语随风飘入其他人的耳中，有的人八风不动置若罔闻，也有那好奇心重的一脸八卦竖起耳朵，边听边在心里也忍不住猜测……这天之后没几天，关璎便知道这钮祜禄容宁与伊喇欣月相熟不说，关系似乎还非常不错——
二月中旬，大地到处已渐露春的绿意，瓜尔佳府内汪姨娘做过的许多旧事开始在府里私底下传开，其中亦包括她在年前安排人散播流言一事，然后汪氏被禁足，对外还只说是养病。早已经猜到在四姑娘选秀前汪氏不会有什么事，关璎也不气恼，只是不耐烦再呆在这个府里，遂决定去四宜庄住一段时间。只是在跟均图辞行时却发生了冲突——
“你哪里也不要去了，马上就是选秀，好好留在府里准备，这才是你人生的大事！”听了关璎又要离府的话，深深看了对方一会儿，均图难得在这个嫡女面前沉下了脸。在他心里，汪氏虽然可恨，但是那些流言终究是因关璎而起，就是这个女儿的错，才让自己在外面抬不起头来。只是念着和嫔曾说过康熙和皇太后对这个女儿的印象不错，才一直忍着没有发作，现在关璎在选秀前又要去庄子上住，他自然会反感。
静静望着眼前的便宜阿玛，关璎眼底带着莫名的无奈和悲哀：“我知道阿玛的意思，只是，还有什么好准备的？女儿早已名声尽毁，阿玛以为女儿还有什么好的前途可言吗？”半晌，关璎又幽幽开口：“我从来不知道，在这个府里，本应该是我的家，却有人恨我至此！”虽然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却不妨碍自己先让网里的鱼儿痛一痛——
闻言均图微微一窒，府里外头针对这个女儿的流言他自然知道一些，虽然心有惭愧，却又不愿意接受女儿这样的控诉，遂有些不自然开口：“我知道你受了些委屈，可若不是你自己在府里呆不住，总想着往外面跑，能惹来那些闲话吗？而且在这个当口你竟然还要出去，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出府，又会给别人添上多少谈资？”越想均图越觉得是女儿有错在先——其实均图说白了是碍于一双儿女的无法直接处理汪氏，又不愿意担上治家不力之名，遂只能牵怒到关璎身上！
看到均图的态度，关璎心里也开始发冷，脸上的神情也倏然变得悲愤而冰冷：“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自己这个主子的一言一行竟然还要受奴才们的诽议——阿玛，莫非别人家里也是这个样子的？若真如此，女儿这个主子不做也罢！阿玛保重，女儿这就去庄子上当个自由自在的奴才，阿玛也尽管放心，选秀时女儿会回来的，总算阿玛生养女儿一场，女儿再不知事也不会给府里招祸。”她能猜到均图留着汪氏的顾忌，可以理解，却无法接受对方此刻的当面指责——
“璎珞，你给我站住——”看到关璎竟然直接转身走人，感觉被质问的均图也越发恼羞成怒：“我说了不许你出去，今儿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再认我这个阿玛！”汪氏已经彻底被自己禁足了，这个丫头还想要自己怎么处置？事情真闹大了汪氏坏了名声，不但庆泽和四丫头要受连累，自己的名声也会受损，到时候她这个嫡出的亲生女儿能落个什么好？
闻言关璎也回头幽幽望着身后的人，半晌无悲无喜开口：“听说有些人家闹出了兄弟相残导致死亡的悲剧，做父亲的知道了，虽然会心痛会怨恨，最终却仍是选择为活着的那个打算，会阻挠官府查案为行凶为其遮掩罪行，因为对于这个父亲来说，已经失去一个儿子的他不愿意再失去另一个儿子，可是这对那个被血脉兄弟甚至是庶母害死的那个儿子来说又何其残忍？阿玛，如果我们府里出了这样的事，你也会如天下大多数父亲的选择一样吧？”
“阿玛，我没有被那些流言蜚语逼死是有我额娘保佑，所以今天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阿玛，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个人怎么也比不过别人母子母女三个人在您心里的份量重，所以，我选择退出，退出你们这个家庭——您以后就当我死了，死在这一拨又一拨的流言蜚语中，甚至是死在了我额娘离开那一样流火七月时——阿玛，您难道不觉得自从那一场高烧之后，原来的璎珞早就死了么？还有，您放心，瓜尔佳府总算养育了我十几年，有机会我会报答的，您不必担心我在外头给府里招祸什么的，您保重。”
原本关璎没有想过与这个便宜阿玛决裂的，可是对方现在的态度也太让人心寒了，在这个对女性要求严苛的时代，汪氏让人散播的那些流言，往轻了说会让即将选秀的璎珞姑娘失去较好的婚事误她一辈子，往重了说则足以逼死一个正憧憬着美好未来的小姑娘，而做为父亲的均图现在却是这种态度，将责任归咎于关璎自己的行为不当——也罢，正好借机斩去这段父女缘份！
“你，你这个不孝女——”身后均图愣了片刻才从关璎带着决裂意味的话中回过神来，然此时对方已经转身离开，怒骂一句，不期然想起吴扎库氏曾经偷偷告诉自己的话，想着这丫头不会真的因为章佳氏之死而记恨全家吧？心里微微一慌，均图也顾不得生气，抬脚就去寻呼伦觉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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