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姑娘

　　祖孙两个合好后，何老娘当然还是最疼孙何冽，不过，其偏心的表现程度总算在何衿的容忍度以内了。

　　何老娘私下同余嬷嬷絮叨，“那死丫头，这小么就这般难缠，以后可怎生是好！”

　　余嬷嬷知何老娘只是报怨一句，并不真就生何衿的气，余嬷嬷笑，“看着大爷从这么丁点儿大，一眨眼就娶妻生，过得可真快。”

　　“是啊，咱们都老了。”

　　“太太老了，奴婢可没老，奴婢还想瞧着冽哥儿娶妻生呢。”

　　“你比我还大两岁哩。”何老娘言下之意，你都没老，老娘当然更不老啦！至于刚刚说过啥，何老娘已自发的选择性失忆啦！

　　一主一仆两个说起话来，瞧着何恭儿女双全，日也过得有滋有味儿，心都觉喜乐。

　　没过几日，又有一件天大喜讯传来。冯家人亲来报喜，冯姐夫春闱得，入了翰林，正经做了翰林老爷，冯家大喜，亲戚朋友的都通知到了。因知沈氏产，冯家太太还预备了一份存厚的礼物以贺。

　　何老娘不必看冯家备的礼，只听得女婿了进士，就高兴的了不得。何恭亦是欢喜，问冯家来人冯姐夫的多少名，姐姐姐夫在帝都可好，冯家上下可好？总之是问了个遍。

　　何老娘喜道，“当初说亲时，亲家太太去合他们的八字，就说是极好的。你姐姐命里旺夫，这不，说的多准啊！”女婿有出息，女儿的功劳也是大大滴！极热情的招待了冯家来人，何老娘又预备给冯家的回礼，还有给闺女和外孙的东西，托冯家管事一并带了去，若有冯家打发人去帝都时，也好顺便捎去。

　　何老娘高兴的又去了一趟庙里还愿，待冯家管事告辞，何老娘自冯家送的礼品要找出适于产妇滋补的来，给沈氏补身用。

　　何老娘看重孙，沈氏如今要母乳，故此，每日好东西不断。为了孙，何老娘没啥舍不得的。要知道，生何衿的时候，沈氏可是没有这样的待遇。

　　何衿瞧着她娘双下巴都补出来的，道，“娘，你也多吃些青菜，不然以后可不容易瘦回来。”

　　沈氏本身偏爱菜蔬瓜果之类，上回生何衿，因她生了闺女，何老娘根本不理，这次鸡鸭鱼肉的折腾，沈氏早吃的腻腻的，就是为了奶水充足，方一直强忍着吃。如今，天气一日热似一日。想到何老娘的脾气，若直接回绝恐是不妥，沈氏跟闺女道，“晚上你就说你要吃个烫小青菜。”

　　何衿笑嘻嘻的应了，轻轻的捏何冽的胖脸，说，“阿冽可真胖，说不定以后就是个小胖墩。”

　　沈氏笑，“你还笑话你弟弟，你先照照镜，自己脸圆的跟什么似的，你们一看就是亲姐弟。”说到这个，沈氏很是自豪，不论闺女还是儿，她都养的很好。

　　何衿摸摸自己水嫩的小脸儿，道，“胖怎么了，我可从来没生过病。李伯娘家的妹妹总是病，我都很担心。”李氏生了女儿，原是大喜事，可不知是不是何忻年岁大了，精质量不足，孩自下生起身便不大康健，三不五时的要病一病，李氏愁的不行，私下还跟沈氏打听过有没有养闺女的秘方，看沈氏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法才把何衿养的这般结实圆润。

　　沈氏笑，“知道，你最好了。”

　　何衿正色道，“主要是有个好娘，我才这样好的。”拍沈氏马屁时也不忘赞一下自己，沈氏听的眼睛笑弯。

　　母女两个轻声说话，何冽在床上兹兹兹睡的香甜，于是，何衿给弟弟取个外号，就叫睡神。

　　何老娘知道后直骂何衿促狭。

　　一家正说话，余嬷嬷进来禀道，“太太，舅老爷家的三姑娘来了。”

　　舅老爷家的三姑娘？

　　何老娘本就脑袋不大灵光的人，又一把年纪，连“舅老爷”都没反应过来是谁呢，更何况“舅老爷家的三姑娘”？

　　在自己家，她是老大，何老娘就直接问了，“谁啊？哪个舅老爷？”媳妇家也没个舅老爷啊，沈素在何家的称呼是小舅爷，沈父的称呼是亲家老爷，没哪个是舅老爷？

　　余嬷嬷道，“丰宁县舅老爷家的顺大爷家的三姑娘。”

　　何衿以为是什么八竿搭不着的亲戚，可见何老娘的脸瞬间变了，就知道，绝不是八竿搭不着的人家，不然何老娘不会是这等颜色。可她出生这好几年，从没听说什么丰宁县有亲戚啊？既然余嬷嬷说的是舅老爷，那肯定是何老娘的娘家亲戚或者是别的女眷的娘家亲戚，不然不能叫舅老爷。

　　不待何衿猜出个丑寅卯，何老娘已沉了脸，问余嬷嬷，“来做什么？”

　　余嬷嬷十分为难，似有话难说出口，何老娘抬屁股起身，“去我屋里说。”就走了。何恭对沈氏使个眼色，也跟着去了。

　　何衿留在屋里跟她娘打听，“丰宁县是哪个舅老爷啊？”

　　沈氏低声道，“你别出去乱说，是你祖母的娘家。”

　　何衿淡淡的小眉毛挑起一边，“那怎么没听说过？”这年头，女人跟娘家的来往不要太频繁，譬如她舅，每个月都要来一趟的。

　　何衿一想，的确这些年都没听说过何老娘的娘家有什么人来往，何衿一直以为何老娘娘家没人了呢，怎么突然又冒出个“舅老爷家的顺大爷家的三姑娘”来呢？不待何衿问，沈氏已道，“你祖母已经时久不与娘家来往了。”

　　“为啥？”瞥见沈氏犹豫的眼神，何衿立刻做保证，“娘还不知道我，我嘴最紧了。”

　　这倒是，甭看何衿喜欢叽叽喳喳的说话，她信誉很不错，沈氏叮嘱她不许往外讲的事，她一件都没讲过。想到闺女还算嘴严，沈氏也就说了，关键，她也很想八卦一下婆婆娘家的事。沈氏低声道，“这原也不怪你祖母，听你爹爹说，舅老爷跟你祖母不是一个娘生的，你祖母是嫡出，舅老爷是庶出。原就不大透脾气，后来舅老爷做生意赔了，往咱家借过钱，一直没钱。再后来，到你祖父过逝，你爹爹那会儿还小，你祖父没了，舅老爷一家倒打起咱家家业的主意来。你祖母就不与他们来往了。”

　　“那怎么又来了？”

　　沈氏摸一摸儿头上细软的胎毛，“这就不知道了。”抿一抿唇，声音压的更低，“听说以前舅老爷做生意想翻本，借了高利贷，后来被人押着往咱家来要钱还债，你祖母一个大钱都没给，舅老爷当时就被剁掉两只手。舅老爷没多少时日就死了，打那儿就再不来往了。这回肯定是有事。”

　　何衿惊道，“祖母看着舅老爷被剁手的？”

　　沈氏并不觉着何老娘有错，沈氏叹道，“那会儿你爹爹跟你姑妈年纪都小，以后成亲嫁人的，没银怎么成？舅老爷也不是头一遭了，以往借给他的银钱打了水漂，看在同父的情分上，不令他还钱就是。难不成为了他，一家都不过了。”摊上这样的娘家兄弟，除了自认倒霉，简直没有第二条路走。何老娘是做母亲的人，没了丈夫，儿女就是第一位的。也亏得何老娘刚强，才保住家业。

　　何衿赞叹，“不想祖母还有这样厉害的时候。”

　　沈氏笑，“所以说你少自吹自擂才好。”

　　何衿道，“我去瞧一瞧，看是怎么回事，这许多年都不来往了，怎么突然上门了呢，定是有事。”

　　“不许去。”沈氏说着，也没死拦闺女，何衿就知道她娘是默许，跑过去听消息了。

　　何衿没进去，她躲在门口偷听……嗯，这种行为当然不大好，不过，何家小户人家，也没啥大规矩讲究，更无人谴责何衿这种不大端庄不大光明的行为。于是，何衿就大大方方的偷听了。结果，她硬是……啥都没听到。

　　并不是屋里人说话声太小什么的，实在是她去的时候，人家已经把重点说完了。只听得何老娘一声长叹，拍着桌，*道，“丢人现眼辱没祖宗的王八羔，死的好，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何衿：可见关系不好是真的啊！

　　何老娘道，“阿余，你找身衿她姑小时候的衣裳给她换，哎……先给她洗洗干净再换，别脏了衣裳……哎……”又是一声叹息。

　　何恭是个细心人，道，“这大远路的找来，定已饿了的。嬷嬷去拿衣裳，衿，你去厨下看看可有吃的拿些来。”何衿在门外偷听，技术不到家，何恭早瞧见她了。

　　何老娘还在思量娘家的事，没空理会何衿，何衿跑去找周婆要吃的了。厨下倒是不缺吃的，只是，周婆道，“炉上炖着大奶奶的黑鱼汤，灶上还没升火，东西有些凉。”

　　何衿踮脚瞧了半日，见还有些剩下的白米饭，道，“现煮粥怕要许久，煮一点泡饭吧！”做为一生二世之人，她还是很有常识的，那位三姑娘的模样，叫人见了就觉可怜，瘦巴巴的看不出模样来。若不说是个姑娘，何衿都不能信。赶了远路的人，或者是饿的狠的，都不能一下吃太多，也不要吃得太油腻，不然是要撑坏肠胃的。据说伟大诗圣杜甫，就是给牛肉撑死的。

　　周婆也是何家的老人了，年纪比何老娘年轻几岁，三十上下，不是苦命人也不会卖身为奴。不过，周婆觉着自己运道不错，何家不是富户，也吃穿不愁。在何家呆久了，知道的事儿就多，偏生周婆还有个碎嘴的毛病。何老娘是很烦周婆这碎嘴的，倒是何衿喜欢听周婆叨烦，一来二去的，周婆算是找到了知音。只见她一面升火一面八卦，“唉，真是躲都躲不开，到头来，还是要连累咱家。”

　　何衿立刻道，“嬷嬷怎么这般说，舅老爷为人不好吗？”引逗着周婆往下说，其实依周婆的碎嘴，不用人引逗她都要说的。在水缸里舀一瓢水添锅里，又下了米饭下去，周婆道，“岂止是不好！亏得太太刚强，要不一家得给他坑了！做生意是赔是赚的，运道不好，赔了银，明白人也不会说啥。倒是这位舅老爷，自己赔了家业不思进取，趁老爷过逝时发丧出殡，他过来帮忙。话说的十分漂亮，可待他忙帮完了，连大姑奶奶的小银钗都不见了。老爷活着时有几件袍，都是极好的皮料做的，全都给翻出去卖了。这样的人，如何能来往得起？不是亲戚，倒是个贼！”

　　何衿听的叹为观止，不过，更奇葩的在后面，“舅老爷这样的，说来还算好的。听说那位顺老爷更没个脸皮，好吃懒做不说，先时仗着有个标致模样，听说还跟有钱寡妇不清不楚，靠女人养活。”

　　“作孽哦。”灶里的火焰映的周婆脸颊微红，周婆感叹，“舅老太爷可是再讲究不过的人，怎么就修来这等不孝儿孙哪！真是作孽哦！要不都说呢，这妾生的孩儿就是不成！品性差！听说在以前古时候，妾室生的孩都不能算主，只能当奴才使唤！可见古时定的规矩也是有道理的。”

　　何衿问，“这么说，舅老爷还是庶出啊！”

　　“可不是么。”周婆扬一扬下巴，“咱们太太是大房生的，正出。”

　　那就难怪关系不好了，何衿听了满耳朵舅老爷家的八卦，及至泡饭煮好，就跟周婆一并送了饭过去。

　　三姑娘这会儿也洗漱干净了，何衿颇是吓了一跳，不同于先时看不出模样的小叫花样，三姑娘虽仍是瘦瘦巴巴营养不良的模样，可这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高高的鼻梁……俄了个神哪，只要长眼的都得赞一声：好相貌！

　　何衿自认为长大后也是个美人，可她也得承认，恐怕她是比不过这位三姑娘的。

　　何老娘仍是阴沉个脸，见饭来了，对着三姑娘一抬下巴，就差说一声“嗟，来食”了。好在何老娘无此化，不过肢体语言已足够清楚，她道，“用饭吧！”

　　三姑娘闷不吭声的坐下，抓起筷对着热腾腾的泡饭吞了两口口水，搅了搅，低头认真吃起来。

　　三姑娘也不怕烫，很快吃光了一碗，额角沁出汗来，鼻尖儿亮亮的。何老娘皱眉，“暂先吃这些，慢慢来，一下吃多会撑坏的。”

　　三姑娘“嗯”了一声。

　　何恭道，“衿，带你表姐去你屋里玩儿吧，教表姐认认路，以后就住一起了。”

　　何老娘打断儿，“暂叫三丫头住我这儿！认路的事以后再说，衿回去吧。”又对何恭道，“明儿个你去丰宁县一趟，看看到底如何了！”何老娘的意思，根本不想留娘家侄孙女长住的。

　　何恭是个老好人，想说什么，碍于老娘的脸色，也没敢说，就带着闺女回房了。

　　何恭与沈氏道，“孩怪可怜的，比衿大四岁，才刚比衿高一点点，瘦巴巴的，见着泡饭跟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沈氏是做母亲的人，也叹口气，问，“母亲怎么说？”

　　何恭道，“母亲叫我明天去丰宁县打听打听，到底舅家出什么事了。”

　　“丰宁县离咱们这儿虽不远，可若没事，不至于叫侄女这样小小年纪一个人大老远的搭车找来，你一人去我再不放心的。不如问问隔壁念族兄可有空，你们一道去，再带上小福，这样也有个伴。如何？”沈氏想到何老娘娘家这一团乱麻，真不乐意丈夫出门。

　　何恭道，“成，我这就去念大哥家问问。”

　　何恭起身去了，何衿跟她娘说，“祖母待表姐很冷淡，比对我可差远了。”可见何老娘是真的厌了娘家。

　　沈氏嗔她，“这怎么能一样？”一个孙女，一个侄孙女，远近一望便知。何老娘又不是会偏心娘家的人。而且，何老娘是真的冷淡，傍晚一家用饭时都没叫三姑娘出来见人，沈氏面上想关心两句，见何老娘没吭气，沈氏便识趣的不说什么了，只是私下请托余嬷嬷好生劝老娘宽心，莫为这事烦恼。

　　何老娘自己也不想为娘家的事烦心，那些事对于何老娘就是旧事，她现在儿了秀才，孙孙女活泼讨喜，干嘛要为娘家同父异母的庶出兄弟的后代操心哪！何老娘恨不能立刻把三姑娘送回丰宁县去。

　　结果，何恭在丰宁县呆了三天才回来，连三姑娘的户籍一块儿弄回了碧水县。何恭同母亲道，“舅家实在没人了。顺表兄去后，表嫂也不见了踪影，听说那妇人素来不大妥当，许是跟人跑了，家里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可恨妇人走前连房都卖了。侄女都是跟着亲近些的族人，东家吃一顿西家吃一顿，不是常法，最亲近的就是咱家了。咱家要不收留，她没地方好去。”

　　何老娘一脸晦气，“你傻啊！她姓何吗？你就这么把她户籍弄来！”

　　“娘，那边实在是没亲近的人了，我听说她本家一位堂叔，险把侄女给卖了。若不是有族人好意带了侄女到咱家来，真是要出事的。”何恭低声道，“也就是多张嘴的事，娘要不肯留下她，她回去有个好歹，岂不是咱家的罪孽。”

　　何老娘素来不是心软的人，冷哼，“那是她爹她娘她爷做的孽，跟咱家有何相干！”

　　何恭劝道，“娘不是常去庙里烧香拜佛，这也一样是做善事，比烧香拜佛还显功德呢。”

　　如今傻儿接了烫手山芋，何老娘*的撂下话，“我先说下，给她口饭吃可以，到十五上给她寻个婆家就是咱家仁至义尽，其他的嫁妆什么的，想都不要想！我也算对得起你外祖父了！”

　　“好，我听娘的。”何恭是个心软的人，不禁叹口气。

　　“叹什么叹，这都是纳小的下场，你外祖父不纳小，也生不出那种败家孽障来，如何会有今天的事！”何老娘冷笑，“纳小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断绝孙！”

　　何恭连气都不敢叹了，生怕又招了他娘的话。

　　不管怎么说，三姑娘是在何家住下了。因她是何老娘的娘家人，家下人都称一声“表姑娘”。

　　一听表姑娘三字，何衿先抖一抖，诸多穿越丛书，表姑娘都是小妾与白莲花的主要来源啊！尤其她家这位表姑娘，还真是生得眉目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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