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一条山涧从根根纠葛的青翠藤蔓间穿流而过，嶙峋层叠的石壁悍然拔地而起，朝天直入云霄。
蓦地，一道刀光闪过，如同惊雷闪电般冲向山涧旁的两个纤细身影——好在身着红衣的那个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旁边的玄衣少女，扯着她向左侧狼狈闪躲数步，惊险避开；而刀光则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划破了后者的衣袖，撞上山壁，发出“轰”一声巨响。
“……魔域尊主，果然如和传闻中一样心狠手辣！”
华流苏咬牙切齿，攥紧了手中火红的长鞭，将凤钗一把护在身后，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盯住不远处的高挑女子，怒声道：“我和师妹分明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方才遇见时也算礼遇有加，你却为何要置我们于死地？！”
“嗯？是么？”
慵懒惬意的声音缓缓响起，长发如瀑般随意披散在肩头，身量高挑的女子身穿一袭金纹黑袍，腰系血红绸带，绝美的容貌与危险的气息集于一身，手中长刀点地，望着华流苏，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戏谑的微笑。
“华大小姐莫不是忘了？本座可是魔修……”她眨了一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眸中嗜血的锐光。
“魔修做事，何时需要理由了？”
“明烛——你！”
就算华流苏平日里再怎么娇蛮任性、不讲道理，却也是正儿八经第一仙门出身的弟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行事风格堪称无耻的魔修，只能苍白无力地痛斥道：“若我在秘境里出事，我爹是绝不会放过魔域的！”
魔修之中如今的当权者、魔域尊主明烛挑了挑眉，即便是面对华流苏加重语气的威胁，也一直面不改色，脸上笑容甚至还隐约扩大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我魔域上下必将扫榻相迎，恭候华掌门的大驾光临呢。”
“……”
见对方态度顽固，华流苏深吸一口气，心知这场恶战在所难免，而自己和凤钗的修为境界远不如对方，恐怕只能拼死相搏，再看能否抢出一线生机了！
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明烛，一边注意后者的行动，一边后退半步，压低声音冲凤钗道：“凤师妹，你可敢与那魔域尊主一战？”
凤钗皱着眉，几乎是瞬间便领悟了华流苏的意思，毫不犹豫点头道：“愿同师姐生死与共！”
“好！”华流苏赞了一声，视线瞥过两旁形成夹角之势的山壁，沉声嘱咐，“你眼下刚刚筑基不久，修为过低，本命剑也未能完全炼化，绝不是明烛的一合之敌，必须格外小心……”
她扭头向凤钗使了个眼色，暗暗指了指旁边的峭壁，“如若一会儿见势不妙，就立刻脱身，前去寻找秘境中的其他上霄门弟子，尽快把消息传递给我爹，切莫恋战！听明白了么？”
凤钗一惊，听出华流苏的言外之意，立刻摇头：“我怎能留华师姐独自——”
“闭嘴！照我吩咐行事！”华流苏不客气地低喝一声，冷冷斥责道，“若我们都死在这里，还有谁能作证今日之事，让上霄门去找魔域复仇？”
话罢，她不再跟呆愣的凤钗多言，而是将手中软鞭高举一挥，指向明烛的方向，定定道：“明尊主，请罢！”
明烛挑挑眉，瞧着面前眼神无畏、冷静稳重的红衣少女，不禁露出个惊讶的表情，饶有兴味地用指节擦过唇角，歪头细细打量着华流苏。
“哎呀呀，勇气可嘉，真不愧是华铮掌门教导出的女儿……唔，虽然外头总有些传言，说华大小姐泼辣娇蛮、不学无术，只知仗着自己掌门千金的身份四处欺压修士；但如今看来——”她轻笑一声，“果然全都是混淆视听的障眼法呢。”
华流苏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单手背在身后，对凤钗悄悄打了个手势，方才说道：“纵我再怎么不学无术，也好歹是青云大比的前五名，不该轻易辱没了上霄门的名声！”
话音未落，她便足尖一点，高高跃起，长鞭仿佛燃烧着的火蛇般席卷而出，朝明烛当头打去！
“呵，不自量力。”
“噼啪”的破空声几乎响在面门跟前，眼看那条火蛇就要张口撕咬而来，但明烛却依旧不动如山，沉沉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抬眼，让迅速逼近的红光尽数映入她眼底。
“——魔刀，苦厄天。”
随着这声召唤，明烛手中的长刀上骤然划过一道暗芒，纯黑魔气溢散而出，仿若烟雾似的弥漫开来，飞速凝结出了无数个冤魂似的影子！
它们相貌狰狞，如有实质，纷纷大张着嘴巴，眼眶当中空空荡荡，一齐聚拢在魔刀跟前，伸出数双枯枝似的骨爪，一下就牢牢抓住了华流苏的长鞭！
“——！”
迎面对上这么多形容可怖的冤魂，华流苏悚然一惊，立刻就想抽身后退；可不料，长鞭却被越抓越紧，像是死死缠绕在蛇身上的漆黑绳索，试图将华流苏拖入不祥的泥沼！
魔气凝聚成的冤魂越来越多，正如那把魔刀的名字一样，幽怨的哭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这处原本生机盎然的峡谷变成了怨灵齐聚的苦厄之地。
华流苏的本命法器遭缚，挣脱不得，眼看就要被拉进魔气当中——
然而，就在下一刻，金紫交缠的剑光划过，冤魂们顿时发出痛苦不堪的嚎叫，在光芒下转瞬消融，化为了随风而逝的灰烬。
华流苏反应极快，趁此空当赶忙后退，讶然转向及时插入战局的凤钗，“凤师妹？”
“华师姐，无事罢？”凤钗微微颔首，横剑于胸前，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边执刀的女子，完全不敢放松警惕。
“……咦？奇怪。”
魔气被剑光一扫而空，明烛不由得微微色变，眯起眼睛，终于肯将目光落在凤钗身上，探究地打量起这个似乎一直被她所忽略的少女。
“区区筑基蝼蚁，竟然能消解苦厄天的魔气，你的术法师承何人？”
凤钗悄然握紧剑柄，抿唇不答；可明烛看上去却也并不介意，只盯着对方看了会儿，红唇勾起，屈指弹了弹刀身，发出“铮”一声绵长的嗡鸣。
“好罢，既不愿告知，本座也不会逼你。”
她耸耸肩，一边状似通情达理地叹了口气，一边慢吞吞举起刀，对准凤钗的方向，周身魔气翻涌，笑容逐渐变得疯狂而凌厉。
“反正是个要死的人，本就无需过多在意，且让本座替你们做个了断——”
“明烛！住手！”
然而，正在场面一触即发之际，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几乎是瞬间便喊停了三人间的对峙！
“云……云锁烟？！”
华流苏闻声顿了顿，就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扭下来似的，猛然转头望去；而凤钗所站的位置则更好，一眼便看到了远处迅速向这边靠近的雪白身影，双眸乍亮，根本掩不住面上流露而出的喜色。
除她二人之外，再反观那厢被厉声点名的明烛……
魔域尊主好像对云锁烟的到来并不惊讶，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停下预备挥刀的动作，扬手收敛魔气；方才鲜明的杀意缓缓褪去，苦厄天也化为一道暗色流光，霎时便消失在了她的身后。
“哟，我当是谁来了。”
明烛凤眼上挑，侧目望向纵身跃到山涧旁的云锁烟，懒洋洋地抄起手，刻意拖长了说话时的腔调：
“这不是躲了我整整一年、传信不回送礼不收、心肠比千年玄铁还要硬实的……宝贝小烟么？”
云锁烟：“……”
华流苏：“？？？！！！”
凤钗：“宝、宝贝小烟？”
明烛话音落下的瞬间，云锁烟正巧足尖点地，一个没站稳差点直直摔进山涧里；但好在她反应够快，及时蹦跶了几步调整平衡，被吓得连连咳嗽，半晌没能成功说出话来。
而始作俑者明烛却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语出惊人，仍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自顾自叹息一声，单手托颊，活像个惨遭意中人抛弃的深闺怨女。
“都说合欢宗小师妹冷心冷肺、四处留情，身边红颜知己无数，向来喜新厌旧——我原先还不大相信，直到亲身体会了一次，才知道其中苦楚啊。”
明烛瞥了眼那对震惊到说不出话的上霄门师姐妹，暗笑一声，把视线移回咳得满脸通红的云锁烟身上，语气愈发夸张起来。
“咱们先前那次肌肤之亲，虽是刻骨铭心，醉生梦死；但若你不愿认下的话，大可同我直说，又何必想尽办法躲着我呢？”
“肌肌肌、肌肤之亲？！”
敏锐捕捉到明烛长篇大论里的重点，华流苏的声音开始不住打颤，脸色煞白，和凤钗一起直直瞪向云锁烟。
云锁烟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晌也没缓过来，只得拼命给明烛使眼色；然而后者脸皮够厚，依旧装作看不见云锁烟快要吃了她的表情，甚至还越说越起劲：
“仙魔有别，你平日诸多遮掩，不让别人知晓咱们的关系，我都未曾介意……反正我所求不多，只要小烟是真心对我就好，哪怕你身侧佳丽如云，我都——”
她话还没说完，身侧却突然钉来一把寒光烁烁的长剑，夹带着刺骨的霜雪冷意，直直朝魔域尊主的面门杀去！
这锋锐的剑气可比方才凤钗那一击厉害太多，就连明烛都陡然变了脸色，下意识想要闪躲，却终究迟了半步，被薄薄的剑锋边缘划破侧脸，猩红鲜血顿时流淌而下，蜿蜒划过唇角。
“……嘁。”
脸颊处传来隐隐约约恼人的刺痛，明烛不禁危险地眯起眼睛，舔了舔唇边血痕，转头朝长剑袭来的方向望去。
半空中冷风冽冽，神光剑裹挟着恍若实质般的霜雪寒意，从高空俯冲而下，接着被一只手稳稳握在掌心。
面带惊慌的音修姐妹身前，关琢玉仗剑而立，眼神凛冽，拂袖甩掉剑刃上沾染到的星点血迹，与明烛四目相对，容色比霜遇峰上千年不化的积雪更为冷然——
“你刚才说过的话，可还敢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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