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1941年冬

　　时值10月底，重庆进入了冬季，陪都重庆的冬天向来是不下雪的，但雾却很多。清早，天色晦暗不明，嘉陵江上已起了一层淡淡薄薄的青雾，来来往往的船只都点着灯在渐浓的雾霭里穿行，灯光点点和天上的晨星交相辉映，清脆悠扬的船笛声一声声划破了晨曦。而后雾气逐渐漫延开来，笼罩了整个重庆市，雾挂在桥上、缠在树梢、飘在湖面上、在山间流动，那些红的、绿的、黄的叶子和花朵在蒙蒙的雾霭流岚中隐约透出些斑斓的色彩来，如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蒙了一层洁白轻盈的薄纱，氤氲、朦胧、缥缈而迷离，雾霭烟横，似梦似幻，让人恍惚间如登那九天之上的瑶台仙境，忍不住要感叹一句‘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吱呀’一声，一扇灰扑扑的木门被推了开来，从屋子里走出一个妙龄少女，她穿着一身改良后的素色紧身袄裙，紧抵下颚的圆筒立领，衣领上蝴蝶状的缠丝盘扣被扣得紧紧的，遮住了那一段雪白的脖颈，粉白中长的宽大袖袍，露出一小截纤细白嫩的手腕，长至小腿肚的黑绸褶裙下踩着一双横式搭扣的黑布鞋，这身打扮配着她清纯稚嫩的脸庞满满都是青春纯洁的气息。

　　妙龄女子锁了门，转身边戴围巾，边往外走，宽宽的围巾遮住了她巴掌大的小脸的一半，只露着一双熠熠闪光的黑亮的眸子，带着清浅的笑意，好像盛了满天星光，细细弯弯的柳叶眉恰到好处的括住了圆圆的杏眼。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梳成了两条麻花辫，温顺的垂在胸前，她的额发斜分成两绺，并修得尖尖的，正好遮到眉毛上，这是时下最流行的‘燕尾式’刘海，同时也给少女简单到朴素的装扮中增添了一丝俏皮感。

　　这少女名叫徐碧城，别看她年龄尚小，却是在鼎鼎大名的军统局工作，尽管她只是个小小的发报员，但在普通人眼里，徐碧城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碧城啊，要去上班了啊？吃早饭了没，要不要上大妈家来吃？”一个胖胖的穿着暗蓝色布棉袄的中年妇女，带着满脸慈祥的笑，对少女说。

　　和徐碧城说话的是她的邻居陶大妈，陶大妈是地地道道的重庆人，淳朴善良，她和徐碧城奶奶很要好，徐碧城奶奶去世后，她一直非常照顾徐碧城。

　　“谢谢你，陶大妈，不用了，等下我在路上买两个包子就行了，我今天起得有些晚，我得赶去上班了。”徐碧城盈盈一笑，婉拒了陶大妈的好意。

　　“那好，碧城，你晚上来我家吃晚饭，大妈给你做好吃的！”陶大妈的儿子和徐碧城算得上是同事，她把徐碧城当半个女儿和心目中预定的儿媳妇在照顾。

　　和陶大妈不同，徐碧城并不是重庆本地人，她的老家在苏州，原本是个大户，书香门第，但后来徐碧城的父母、许多亲戚都在战乱中过世了，她家就渐渐没落了。那时中国大半土地上都有日本人肆掠的身影，唯有陪都重庆还在坚强顽抗，保护着大后方不被日军占领，于是徐碧城奶奶就带着徐碧城搬到了重庆来住，和陶大妈成了邻居。再后来，徐碧城的奶奶也逝世了，徐碧城便开始孤孤单单一个人生活，好在有陶大妈关心照顾她，在徐碧城心里，陶大妈和她儿子就是她真正的亲人。

　　徐碧城应了声好后，就沿着青石板的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重庆的冬天温度并不是特别的低，但却是阴冷阴冷的，沁入骨子里的那种冷，带着潮湿雾气的风迎面吹来像是要把人撕裂似的。在大雾中行走，很快徐碧城的眉发就一片晶莹了，她把围巾裹紧了些，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加快了步伐，渐渐消失在了浓雾中。

　　叮铃铃······

　　军统局机要处办公室里，电话铃响了起来。

　　“喂？”正在看文件写报告的年青男子放下手中的钢笔，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男子面色一凛，接连应了几个‘是’之后就挂了电话，站起身，神色匆匆的走出了办公室。男子神情严肃，薄唇紧抿，大步流星的走着，行走间自带一股威严的气势。他一身挺括军装，熨烫的笔直的线条贴合着他高挑俊挺的身躯，勾勒的他身姿更挺拔了，军帽下的男子天庭饱满，剑眉星目，鼻如悬胆，称得上是面如冠玉，俊朗不凡。

　　这位英姿飒爽、一身浩然正气的军装男子是军统机要处主任唐山海，他接的那个电话是从军统局最高领导人戴笠的办公室直接打来的，在电话里这个一手建立军统局的情报界少有的天才——戴笠戴老板，说有个秘密任务要交给唐山海，让唐山海立刻到他的办公室来。

　　“处座！”唐山海立正，敬了个非常标准的军礼，喊道。虽然戴笠现在已经是军统局副局长了，且掌握着整个军统局的实际大权，但戴笠更习惯别人叫他‘处座’，大家也就依然叫他‘处座’。

　　戴笠微微颔首道：“来了，坐。”

　　“是。”唐山海依言坐在了戴笠的对面，腰板挺直，挺胸收腹，双臂自然垂放在两膝盖上。

　　戴笠递给唐山海一个档案袋，示意唐山海打开看看。唐山海旋开档案袋的线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上面记录的是一个人的资料情况，准确来说是一个女子的。

　　徐碧城，

　　民国十一年生，江苏苏州人；

　　父亲：徐德忠；母亲：徐氏秀卿；

　　民国二十三年至民国二十六年就读于苏州女子学校；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进入黄埔十六期第一总队接受特训，同年12月调入军统局任电讯处通讯科科员。

　　这名女子的档案很简单，非常简单，相当简单，一目了然，唐山海很快就看完了。

　　这是什么意思？唐山海困惑不已，不过他并没有发出任何疑问，很快的看完徐碧城的档案后，就静坐着等待戴笠的指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管戴笠要唐山海做什么，唐山海只要听从指挥就行了。

　　对于唐山海的沉着冷静，戴笠十分欣赏，他满意的点了点头，“不久前，译电科截获了日军的一封电报，经解密，发现里面提到了一个机密情报，代号为‘归零计划’，计划详细内容尚不明确，不过依电报的密级程度，显然是相当重要的。”

　　看来此次的秘密任务应该是和这个‘归零计划’有关，不过这和那个叫徐碧城的女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唐山海依旧不动声色的听着。

　　“根据后来我方潜伏在汪伪政府的一个情报人员获得的情报得知，汪伪和日本人正在建立一个秘密特工基地，从这个基地学成毕业的汉奸特工将会被派往国共两方，打入我们组织内部，伺机盗取情报。你应该明白一旦这个计划启动会对我们的组织造成多大的伤害吧？”戴笠双目深邃有神，散发着锐利的光芒。

　　唐山海郑重的点了点头，他已经意识到这个情报有多么重要，而情报越重要也就代表着任务越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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