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体统

小郎君还在认真梳理线索：“今日圣人嫁女，料想也不会为难父亲太多。太上皇子嗣单薄，膝下唯有圣人和长乐长公主。长公主当年未及婚嫁便去了城南放鹤山理佛修道，归隐山林，超脱红尘，素来不问世事，不肯见皇室中人。满华京能养出这样大胆妄为女郎的，也就是圣人的几个公主了。那些姑母都是庶出，圣人纵然看待她们平平，到底没把人嫁去苦寒边地，可知公主与驸马养不出这样的……”

        念及跟前眨巴着眼睛真诚待人的小娘子，他到底没把话说全。

        淡景和蹙眉，他早发觉笑笑的眉眼身量与中原女郎迥异，能看出点贵女模样，又少了些周全礼仪，偏生她还叫屋里那女郎“姐姐”，受了委屈又没胆量大闹一场，一鼓作气干脆掀翻这春江阁，那定然不是素来肆意任性的淡氏皇族了。

        他招了手，与青羽走开两步，离笑笑远一点了才说话：“谁偷偷养异族面首了？朝中言官知道多少？顾头不顾尾的，闹成这样都不好遮掩。既是公主亲生，上报宗正寺没有？也不是小事，我竟不知，回头圣人从旁人那里听见了，找个由头怪罪下来，那又成了父亲不体恤兄弟姐妹的错处了。”

        青羽不敢打断他的话，只等小郎君一口气说完才回禀：“不是！不是郎君想的那样！”

        操心的小郎君见他磨蹭得要命却没胆子直言，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又说：“还是谁家驸马有胆子养小的了？祖制驸马不得纳妾，非至绝嗣之境不许生养异腹子，便是没名份的通房都有定数，还须向公主和宫中请命才准他安置。如今看那样子，成事至少已有十来年，宗正寺那群白拿俸禄不办差的就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这事你赶紧着人查明，我好提前告知父亲，改明圣人问起，我们也有个准备。”

        青羽看他越说越偏，额头都生了冷汗，觑着小郎君手上不停转动的扳指，丝毫不敢隐瞒，如实道：“那姑娘不是郎君的姑表姐妹，就是一个在席上伺候的花娘。喊她姐姐的小娘子更加同小郎君没甚关系了。那位花娘说是先前易家的大娘子，原罚没教坊的，现如今在春江阁挂牌。今儿头一遭待客，就攀住我们郎君不放了。”

        “易家？那个易家？老狐狸塌了台，剩下个小的倒是会想。怎么不去求她嫡亲的姑母？反而来攀扯这说出来没得惹人笑话的表兄？他易家门庭煊赫的时候，眼中可不曾有我们一家子，恨不能在圣人面前撇清楚一切关系，最好连尘埃都不要共染。眼见圣人厌弃他们了，又跑来我家现眼？”淡景和忽然就气定神闲，也没那么生气了，口上只说，“平川易氏这门亲戚，我们府上万万不敢认。想来二兄心中自有计较，不至于摆不平这事，我就撂开手不管了，正落个清闲。”

        “她竟有这个胆量，也是，原不必人人都得听别人的话过这一生。这一点上，我不如她。”那位大郎君凑到跟前听热闹，听完了软趴趴的往地上滑，“十八郎，你还是太年轻了。不过年轻的爱恨才更炽烈。心牵了情动了，忘了仇怨忘了身份，就顾不得是对是错了。只有我这种半截身子要入土的陪葬物，才会揪着一点谁都不在乎的对错不肯放。是对是错有那么要紧吗？反正都是我输，那便都是我错。没意思，这日子过的好没意思……”

        “司马牛之叹用不到长兄身上。你且放心，只待……兄弟们定要接你回来，二兄带路，我亲自压阵。父亲也不舍得的，他必要跟上。谁家的女郎谁心疼，凭什么要我们家的宝贝去填她那掌珠的坑。亏她好意思舔着脸说些大话，这么于国于家有益的事情，怎不见得她自己先上？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不得见人的事了。”淡景和劝着劝着反倒怒上心头，把自己劝的一肚子气。

        又见长兄着实不适，更顾不得理会他二哥那档子事了。他带着两个小内侍，故而有此吩咐：“多福先去套车，要把座下箱子里装着的软垫拿出来拍松软了再铺上。做汤的人怎么还不来？算了，多禄下去问荣王兄讨要一碗现成的醒酒汤来，再不济就先要两块醒酒石给长兄含着。这地方不能多待,我扶着长兄慢慢走，到三楼正好一道。”

        “不回去，谁耐烦回去，我还要喝酒，小倌儿，给我上你们这最好的酒来……”

        “你父亲坏了事，那乌郓你不去谁去？就你得听话知道吗？听话了我才能给你好多宝贝当嫁妆……谁要嫁妆……”

        “小弟，我这梦里你怎么老是黑面门神的样子？二郎呢？走，我们找二郎去，我都听到了……”

        “酗酒胡言不说，还听人墙角，你一个……成何体统！”淡景和深吸口气，扶了人便走，“青羽，告诉二兄，长兄我先带回府了，让他好自为之。”

        路过笑笑那里，见她仍立着不动，淡景和多了句嘴：“等这些只顾自己痛快的人做什么？他们好歹成人了，自有思量谋算。你一个小娘子，在这种三教九流齐汇的地方有自保的能力吗？”

        “十八郎，想请小娘子跟我们一道下楼，这是好心，但不要这么凶巴巴的。这位小娘子别害怕，我们家十来个兄弟，只得一个女孩儿，还是给人家当大姐姐的，既不娇软柔弱，也不我见犹怜，不够招人喜欢，以致下头这些弟弟们都不太会跟女郎说话。”半合着眼睛的大郎君看不过眼，“说起来我也在这不够太平的地方等二郎来着，那不是有你来接姐……”

        笑笑没生气也没害怕，笑说：“多谢两位郎君，我和阿姐在春江阁有住的地方。”

        “倒是我想多了。”淡景和看她不像有心推拒，倒像是真在花楼安了家，便点点头，扶着他兄长脚下加快，“说这些……姐姐在家好好的，长兄，我们回去就能见着她了。”

        这小郎君待他长兄委实不错。今日若是沐冠英同她来这楼里闲逛，恐怕她这会子已被那个讨债鬼阿哥卖了抵了换戏看换酒吃。

        如此一比较，笑笑更想早日找到自己一母同胞的长姐了。阿姐一定不会欺负她。阿姐一定会待笑笑很好很好吧？

        也不知来日她同阿姐联手，与阿哥在山头过招三百个回合后，输赢几何？笑笑畅想着那时情景，她一定会带着阿姐使劲赢多一些的。

        这样一晃神，那兄弟二人便没影了。

        幽深回廊又恢复成先前的样子。忠心的侍卫守护着他们的郎君，忠心的看守要来抓走多余的笑笑。

        “我是伺候可贞姑娘的小丫头，我回后头绣楼等我们姑娘。”笑笑冲板着脸的楼层守卫解释，她看了眼回廊尽头紧闭的房门，着实瞧不到半个人影，只好慢腾腾下了楼。

        小郎君接回了他的姐姐。那位喝多了的大郎君实则是个眉清目秀的女郎，她藏的并不好，连笑笑都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女郎显得那样难过，连原本英气的面庞都笼上了数不尽的哀愁。直教人忍不住猜，是要有多伤怀，才让她喝着喜欢的酒，干咧着嘴，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含章……可贞到底遇见了她需要的郎君。淡是国姓，他们兄弟听话音像是辜掌院说的皇孙。笑笑只盼着这郎君真如他姐姐说的那般好，最好也要像可心说的那般有法子。那可贞阿姐便能少受些苦了。她夜里做梦，老是压着嗓子哭，醒来了总说教坊不是好地方。

        但笑笑瞧这春江阁也不算好。这里衣食不缺，景色秀丽，一天到晚都能见着人烟，俨然一个小华京。这里的女郎更不必做粗活累活，还有一份工钱拿。却是把人圈起来，不得自由进出。这让在山野里跑惯了的笑笑难以接受。

        而且呀，和气的辜掌院突然换了嘴脸，明明妈妈女儿的叫着，却强逼着含章去做可贞时，那浓妆艳抹的娇媚面孔上总感觉有细粉落下，虚情假面，笑笑真觉得害怕。

        这世上的道理太奇怪。为什么爹娘作的孽要让儿女来承担？也不知道可贞阿姐的阿爹到底犯了多大的罪，又到底是不是个好官，陛下的皇孙能否帮他脱罪？

        “亲王嫡长子封世子，承袭王爵。剩下的嫡出皇孙是要分封郡王的。庶出的更低一阶，先生讲的是什么来着？”笑笑一拍脑袋，“忘了问小郎君他们一家子各是什么品阶了。可心姐姐的荣王好像是位亲王，但阿姐她爹的罪名比可心她爹要大很多呀，都连累家眷了。未曾谋面的易太师，可贞阿姐这么好，阿叔你可一定得是个被冤枉的清官啊。”

        笑笑叽叽喳喳，走过弯弯曲曲回廊。

        不知道这世间有没有人如她一般，能帮她亲阿姐多想一想？她又该去何地找到襁褓里就丢失的长姐？

        “不知道接过多少客的荡|妇也敢给我装贞洁烈女，我给足了银子，这败兴娘们反倒在床榻之上哭个没完，管事的人呢？你们春江阁枉称华京第一，就是这么调|教妓子的？”长廊上突然传来骂声，一个身材高大的郎君踹开房门，拽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花娘，将她拖在地上行走。

        附近房间陆续有人探头探脑，指指点点道：“简直不成体统，真是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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